霜風城,晨曦教堂。
一間靜室中。
埃茲拉祭司跪在聖像前,雙手交握,低聲吟誦著晚禱詞。
他看起來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身穿著素淨的白色祭司長袍。
這時,一個修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於是,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微微眯起,泛起一絲波瀾。
金焰伯爵。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作為北境教區的中高層神職人員,他對那位新晉伯爵的上位過程了解得遠比普通人要多。
尤其是——
溫莎家族那位天才祭司,在整個過程中扮演的角色。
他沉吟片刻後,放下手中的祈禱書道:「請他們到祈禱室來見我。」
片刻後。
祈禱廳的門被推開。
兩名女子走了進來。
埃茲拉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掠過——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容貌極美,五官精緻柔和,眉眼清麗動人。
另一個則是中年女子,氣息沉穩、步履矯健,身上帶著明顯的軍伍氣息。
他示意兩人落座,耐心地聽完了年輕女子的陳述。
期間,他偶爾微微頷首。
當年輕女子說完了最後一個字,祈禱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埃茲拉垂下眼帘,靜靜思索。
哈珀男爵。
他知道這個人。
一個已經沒落的失地男爵,家族的超凡傳承也已斷絕,如今唯一的依仗不過是在市政廳任職的哥哥。
一個不上不下的官僚。
這點關係,在世俗層面或許還能唬住一些人。
但與一位親手斬殺領主級魔獸、手握實權的年輕伯爵相比——
他幾不可察地瞥了一眼站在海倫娜身後的波西亞。
那位女騎士站姿挺拔,目光銳利,腰間佩劍的護手上刻著軍旅制式的紋路。
從她身上那股凝練的氣息來看,至少是一位資深騎士。
能由這樣的人貼身護衛——
這位海倫娜小姐在金焰伯爵府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埃茲拉的嘴角微微上揚。
選擇題,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難做。
他抬起眼帘,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但語氣中卻多了一份嚴厲:
「此事,我已明了。二位請稍候。」
他起身,離開了祈禱室。
片刻後。
埃茲拉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名穿著黑色制服、面容冷肅的年輕神職人員。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精悍,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
他胸前佩戴著一枚銀質的聖徽——
那是異端裁判所的標誌!
「這位是索耶·伯恩,」埃茲拉介紹道,「教會異端裁判所的一位行動隊長。」
索耶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埃茲拉轉向海倫娜,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溫和:
「他會陪同二位前往哈珀莊園,處理此事。至於令弟的腿傷……」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幾分:
「待此事了結,可直接帶他來教堂,我會親自安排一位精通治癒神術的司祭為他診治。」
「費用方面,會按照教會內部最優惠的標準收取。」
海倫娜聞言,心頭一松。
她在霜風城生活了這麼多年,也沒有見過首席祭司大人,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座教堂的首席祭司會為自己出面。
她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
於是,她站起身,微微躬身道:
「多謝祭司大人援手!」
埃茲拉微笑著擺了擺手:
「舉手之勞罷了。」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有一個女兒,比你大一些,如今在一家商會任職。」
「對於基諾城,她也時常過去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務。」
「你們都是年輕人,或許可以認識一下,也許會聊得來。」
海倫娜聞言,微微一怔。
她看著埃茲拉那張依舊溫和的笑臉,心中瞭然。
但她沒有拒絕的理由,只是點了點頭:「好。」
出教堂的路上。
晚風拂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海倫娜走在廊柱間的陰影里,腳步有些飄忽。
介紹女兒給她認識。
她當然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可她只是一個侍女。
一個替伯爵打理雜務的侍女。
對方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海倫娜小姐,不必憂心。」
海倫娜偏過頭看她。
波西亞的目光直視前方,語氣平淡卻篤定:
「你知道的,伯爵大人似乎對俗務並不感興趣。」
海倫娜沉默了。
是的,她知道。
伯爵府對外的俗務,大多都是她代為擬定意見。
羅溫對這些瑣事向來不耐煩,能推則推,能丟則丟。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能擅自做主。她不想辜負那份信任。
波西亞見她依舊眉頭緊鎖,又補了一句:「此事過程,你最終會向伯爵大人陳述,不是嗎?」
海倫娜腳步一頓。
波西亞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平靜而通透:
「大人想必也不願意你受委屈。」
海倫娜怔怔地看著她,半晌——
臉頰微微泛紅。
她想起了那個夜晚。
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的猶豫已經消散了大半。
「你說得對。」她說,「我會將所有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伯爵大人。」
波西亞見狀,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教堂門口。
那位叫索耶的異端裁判所小隊長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換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
在他身後,還站著一隊同樣穿著黑衣的輔理修士,面無表情。
雙方寒暄了幾句。
索耶抬頭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語氣平淡道:
「事不宜遲,我們出發吧。」
「嗯。」
沒過多久,馬車再次停在哈珀莊園那扇緊閉的鐵門前時。
莊園內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觥籌交錯的說笑聲,夾雜著女人嬌媚的笑聲和男人粗獷的談天聲。
顯然,哈珀一家正在享用晚宴。
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波西亞,也不是海倫娜——
而是,索耶。
他走到鐵門前,沒有敲門,沒有通報,只是抬手——
輕輕一揮。
他身後的兩名輔理修士立刻上前,一人一腳,重重踹在那扇鑄鐵大門上!
「砰——!!」
鐵門發出一聲巨響,向內猛地彈開,砸在兩側的石牆上,震得塵土簌簌落下。
門房裡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緊接著,一個穿著制服的胖門房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嘴裡罵罵咧咧:
「誰?!哪個不長眼的敢——」
然後,他的話在看到門口那名黑衣神職人員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索耶胸前那枚銀質聖徽上,瞳孔驟然收縮,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異……異端裁判所?!
他們怎麼會來?!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耶沒有看他一眼,直接越過鐵門,大步流星地向莊園內走去。
海倫娜和波西亞緊隨其後。
宴會廳內。
哈珀男爵正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與妻子碰杯。小兒子安東尼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自己今天又賺了一筆。
氣氛正好。
就在這時——
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大廳內,瞬間寂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門口。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那裡。
他面無表情,目光冰冷,如同從深淵中走出來的審判者。
「哈珀男爵。」
索耶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如同冰冷的鐵片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有人舉報,你涉嫌欺詐他人錢財,用於祭祀邪神。根據《帝國宗教裁判所協作條例》第七條第3款,本裁判所有權對此事進行調查。」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在場所有人:「請配合!」
話音剛落。
他身後的兩名輔理修士便同時上前一步,目標明確地走向哈珀男爵。
「嘩啦——」
哈珀男爵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淡紅的酒液濺了一地。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仿佛打了結,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索耶,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是下午被他拒之門外的兩個女人。
此刻,她們正靜靜看著他。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那個女人!
那個在他看來不過是伯爵府一個侍女的女人!
對方竟然能請動異端裁判所的人?!
而且來的還是一名正式的行動隊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在金焰伯爵府中的地位,遠比他想像的要高!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飯桌另一邊的小兒子。
安東尼·哈珀已經嚇得面無人色,雙腿不住地打著顫,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哈珀男爵恨不得一巴掌將這個惹禍精扇到牆上去貼著!
但此刻,說什麼都晚了。
在異端裁判所的威懾下,他那點屬於貴族的矜持,三秒鐘都沒能撐過去。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海倫娜面前,賠著笑臉,連連道歉哀求道:
「佩恩小姐!誤會!這都是誤會啊!我完全不知道那個逆子做的那些混帳事!都是他自作主張!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回頭沖管家吼道:
「快去!去庫房拿金幣出來!多拿些!不!全部拿出來!!」
管家聞言,慌忙跑出去。
哈珀男爵又轉向海倫娜,賠笑道:
「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那個混帳東西一般見識!」
「我已經決定了!從現在起,安東尼·哈珀就不再是我哈珀家的人!」
「我將他逐出家族,剝奪姓氏!從此以後,他與哈珀家族再無任何關係!」
話音剛落,後面傳來一聲悽厲的哀嚎:「父親!!」
安東尼·哈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滾帶爬地抱住父親的腿,涕泗橫流:
「父親!不要趕我走!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又轉向海倫娜,磕頭如搗蒜:
「小姐!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把錢都還給你!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額頭磕在地磚上。
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海倫娜低頭看著眼前這一幕鬧劇。
對方之前還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貴族少爺,如今卻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趴在自己腳下,磕頭求饒。
不知為何,她的心情,莫名的好了起來。
隨即,她又嘆了口氣,看向身旁的波西亞。
波西亞面無表情,只是微微向她點了點頭,示意——
你自己決定。
海倫娜沉默了片刻。
宴會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她的宣判。
最終,她輕輕說了一句:
「就這樣吧。」
她沒有再看地上那個磕頭求饒的年輕人,轉身,離開了莊園。
夜風迎面吹來,拂在她微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清涼。
她發現——
自己似乎有些享受這種感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