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銀色帷幕之下。
羅溫和奧莉薇婭並肩而立，站在一處山岩上。
身後是連綿的密林，遠處可以看見一座巍峨的城市輪廓。
這兩天時間，兩人大致遊走了周圍數座城市。
從綠森城出發，沿南方向，經白岩城，一直到距離帷幕最近的青環城。
路上所見，大多平淡。
除了那一方懸在天際的銀色帷幕之外，這方世界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
城市與城市之間隔著大片荒蕪的林地，偶爾有魔獸出沒。
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城市的庇佑之下，日復一日地過著差不多的日子。
而那些通過神性餘暉晶石突破到傳奇境界的本土強者，羅溫在暗中觀察過幾位之後，心裡便有了判斷。
這裡的傳奇，不知道為什麼，比主物質世界的傳奇似乎要弱上一些。同樣的境界，氣息上差了至少一籌。
兩人沒有驚擾這些人。
只是如同兩名普通人一般，安靜地觀察著、等待著。
直到此刻。
天空那方銀色帷幕開始發生變化。
起初，只是表面的銀白色光澤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是一面巨大的湖水被微風拂過，泛起層層細密的漣漪。
隨後，那些漣漪逐漸變得整齊起來，如退潮的海浪般向兩側推開。
原本繚繞在帷幕表面的銀色弧線開始收斂，雜音逐漸沉靜下來。
空氣中那股潛在的與危險感也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消退。
羅溫看著漸漸穩定下來的銀色帷幕，若有所思。
這兩天，他不是沒有嘗試探查這是個什麼東西。
可精神力一觸及帷幕表面，便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彈了回來。
那屏障既不是魔力構成，也不是法則之力，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力量，像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存在形式。
他的探查術在那層屏障面前如同隔著一堵牆去摸另一面牆上的紋路，能感覺到有東西，卻什麼也摸不透。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波動期，那道帷幕會給他一種難以想像的威脅感，讓他也不敢太過靠近。
羅溫收回思緒，目光重新鎖定在那道帷幕上。
此時，帷幕表面的漣漪已經徹底平息了下來。
銀白光幕變得如鏡面般通透明淨，仿佛一塊渾然天成的巨大琉璃。
在帷幕完全平靜下來的那一刻，天地間仿佛響起一聲無聲的震盪。
只要精神力稍微敏銳一點，就能感受到那股震盪。
像是有人在說著什麼。
但還沒等羅溫開始思考那股震盪中傳遞的信息。
遠處。
一道身影從城市中沖天而起，徑直向著那道銀色帷幕飛去。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身影接連騰空而起，從四面八方匯聚，沖向那片銀白帷幕。
見狀，羅溫和奧莉薇婭對視一眼。
銀龍少女白金色的眸子裡映著滿天的銀光，輕輕點了下頭。
兩人不再猶豫，沖天而起。
就在這時。
西方向，一股邪惡而混亂的氣息猛地散發開來，升騰而起。
那是一道濃稠得近乎實質的暗紅氣息，從極遠處的天際線上升起，在半空中翻湧成一團巨大的漩渦。
羅溫猛地轉頭看去，眸光一凝。
這是魔鬼的氣息。
但那氣息與他在北境接觸過的暴食魔鬼軍團的氣息截然不同。
暴食魔鬼軍團的氣息是暴虐的、貪婪的，帶著一種無止境的吞食慾。
而這股氣息更陰冷，更混亂，像是某種更加純粹的東西。
只是隔得太遠，不知道那些具體是什麼魔鬼。
但可以肯定的是，來者的實力絕對至少在傳奇位階。
而且，不止一個。
羅溫收回目光時，又注意到最近的一支隊伍。
那是青環城的隊伍。
這是北方最靠近銀白帷幕的城市。
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
這自然就是附近最強大的城市。
一行近二十人中，為首是一位灰袍老者，雙手攏在袖中，但羅溫能感覺到他周身空間有一層極淡的扭曲。
這是一個施法者，且掌握了至少一種空間類法則。
羅溫探查術微微掃過。
立馬確定了，對方二十餘人中，至少有三道傳奇氣息。
而那位灰袍老者，八階，氣息沉穩而深厚，與主物質世界的同階傳奇相比也差不到哪裡去了。
對方隊伍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為首那位灰袍老者側過頭，在羅溫和奧莉薇婭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顯然認出了這兩人並非本地人。
雙方的目光在銀白色的天幕下短暫交匯，氣息在空氣中輕輕碰了一下便各自收回，都沒有動作，互不打擾。
羅溫想了想，稍微放慢了速度，等對方先進去。
青環城的隊伍沒有遲疑。
灰袍老者率先加速。
他身後的人緊隨其後。
所有身影先後觸及帷幕表面，如同一串石子接連落入水中，連水花都沒濺起來，便一個接一個地融了進去，身形連帶著氣息一同消失不見。
羅溫微微一怔。
這氣息，像是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與這方天地斷了聯繫。
但能感覺出來，沒有危險。
於是他也不再猶豫，側過頭，看向奧莉薇婭，伸出右手。
銀龍少女垂下眼帘，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人十指扣緊，以防被分開。
羅溫感覺到她指尖輕輕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便不再多想，帶著她向那道銀白帷幕飛去。
帷幕就在眼前。
如今平靜如湖面。
銀白光芒占滿了整個視野。
但光是柔和的，並不刺眼，像清晨薄霧中透出的天光。
兩人不再猶豫，抬起手，指尖輕觸帷幕表面。
一股溫潤的觸感從指尖漫上來，沿著手臂擴散到全身。
視野中的銀白光芒猛然變亮，天地在一瞬間全部化為一片純粹的白。
再然後，白也消失了。
瞬息之間，天地輪轉。
然後，他仿佛看見了——
一座輝煌而又殘破的神殿。
它懸浮在那片無窮無盡的灰色虛空之中，無比龐大。
一條條銀白色的光帶從神殿的根基處向四周無窮的虛空中蔓延而去。
那些光帶不知其始，亦不知其終，宛如蛛網縱橫交錯，每一條都散發著柔和而浩瀚的光輝。
它們仿佛活物一般緩緩流動著，表面的光紋如潮汐般起伏，隱約帶著一種介於實體與虛幻之間的質感。
每一條光帶……都仿佛聯通著一個真實的世界。
羅溫凝神看去。
只見最近的一條光帶中。
光影流轉之間，浮現出一片無垠的沙漠，沙丘如金色海浪起伏。
沙海之下埋著半截巨人的雕像，只露出一隻攥緊的拳頭，指縫間生滿了紅色的荊棘。
再遠一條光帶里。
是一片永夜的冰原。
極光在天空中像被凍住的絲綢，冰面上立著一座座尖塔狀的城，每座塔頂都燃著蒼白色的火焰。
還有一條光帶中。
整片天地都沉在海底。
巨大的珊瑚從中間裂開一道峽谷，峽谷里游過一群鱗片上長著眼睛的魚，每一隻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
而向下最粗的一條。
各色光景浮現。
那條光帶粗得驚人，光芒也比其他光帶亮上數倍。
羅溫順著看過去，只見光帶內部像一條極長的甬道，甬道壁上流動著光怪陸離的影像。
有綿延的青山，有奔涌的大河，有矗立在平原上的巨大城池，有行走在荒原上的旅人。
光影流轉，畫面飛掠，最後定格在一片濃密的森林中。
樹冠如蓋，枝葉層疊。
一株巨樹撐起的樹冠之下，是一座建立於巨樹之下的城市。
羅溫並不陌生。
這是綠森城。
然後光帶中的畫面還在繼續向更深處延伸，又浮現出另一片他更加熟悉的景象。
高聳入雲的魔法塔、寬闊的白色大道、矗立在平原上的華麗城池、城牆上飄揚的金色旗幟。
這是……主物質世界。
羅溫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他剛想再看仔細些，視野便猛地一暗，眼前的所有光影消失。
然後。
他感覺站到了一處實地中。
腳底傳來堅硬的觸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氣息，沒有風，只有一種沉甸的死寂。
周圍，是各種殘破的景象。
腳下是一片碎裂的石板地面，石板縫裡嵌著銀白色的光。
不遠處倒著一根斷裂的石柱，斷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銀灰。
更遠處，幾面殘牆孤零零地立著，牆上的浮雕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一些交錯的線條，像是某種符文。
再遠處，漂浮著無數碎裂的石塊、以及一些認不出材質的東西，緩慢地旋轉、碰撞，偶爾蹭出幾點銀白的火花，便又歸於沉寂。
空間裂隙到處都是。
有的安靜地懸在空中，有的緩緩移動，如遊走在廢墟中的蛇。
羅溫細細感知後便知道。
這應該就是真正的當初神隕之地，諸神戰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