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奇的水晶迷宮裡。
萬變之主整個癱在軟爛的能量池邊緣，原本不斷變換形態的觸鬚耷拉在台階上，連變色的力氣都沒了。
太累了。
要蒙蔽一個完全解放了亞空間本質、神智清醒的原體，難度大得超出了推演極限。
科拉克斯不是馬格努斯那個容易被情緒帶偏的紅皮憨子。
第十九原體常年浸泡在黑暗與陰影里，對虛假的東西有一種動物般的直覺。
為了剛才那幾秒鐘的「真實感」，奸奇硬生生借調了三個不同平行時間線的因果儲備，把泰拉王座廳里發生的事情挑挑揀揀，精準地拼湊出一套邏輯閉環的真相。
洛嘉確實死了。
洛嘉的本質確實被帝皇淨化了。
洛嘉也確實被塞進了克隆嬰兒里，現在就在泰拉皇宮被養著。
只是把「被羅亞當成提款機敲碎」、「被當成幼崽提溜在胳膊底下當掛件」的部分，掐頭去尾，換成了「帝國高層隆重接納罪魁禍首」。
高明的騙局從來不需要編造謊言，只需要把真相擺在最合適的位置。
奸奇吐出一口泛著惡臭的靈能泡沫，整副軀幹癱成了一灘藍紫色的爛泥。
高爐方向傳來粗重的排氣聲。
瓦什托爾的身影在熔爐煙囪上方凝聚，八條機械臂抱在胸前，生鏽的面孔上滿是不解：
「你把那隻烏鴉引去泰拉幹什麼？」
恐虐的意志投影在血水池裡翻滾，語氣煩躁：「白費力氣。那隻鳥人就算過去，能幹什麼？泰拉現在連老子的放血鬼都能排著隊切成方塊，他一隻鳥能把王座拆了？」
納垢的爛肉池子裡冒出幾個氣泡，發出一陣咕嚕聲：「吃力不討好。你借的那幾條時間線，利息下個月就得還。要是收不回成本，你連水晶迷宮的外牆都得拆了抵押給熔爐。」
色孽在虛空邊緣發出尖細的冷嘲：「真是滑稽的演出。」
面對同行的質疑和嘲弄，癱在爛泥里的奸奇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根疲軟的觸鬚從泥潭裡慢吞吞地舉起來，比劃了一個極其模糊的手勢。
「你們懂什麼。」
奸奇的聲音含糊不清，透著一股被掏空的虛弱，但調門依舊端得很穩。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等科拉克斯到了泰拉，好戲才剛剛開場。」
說完這句話，萬變之主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黏稠的能量水坑裡，徹底不吱聲了。
三個邪神對視了一眼，冷哼一聲，各自收回了投影。
而此時的現實宇宙邊緣。
泰拉軌道，高空防禦平台。
第一軍團的龐大艦隊緩緩駛入錨地。
巨石要塞如同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孤絕山峰，龐大的體量讓周圍那些巡邏的護衛艦顯得格外纖細。
第一原體，萊昂·艾爾莊森站在旗艦指揮塔的觀景窗前。
他的雙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穿過萬米虛空，落在了下方那顆被稱作人類搖籃的母星上。
按照貝利烏斯和那些古老星圖的記載，神聖泰拉應該是一顆枯黃、乾癟、被厚重的人工建築與廢棄金屬完全覆蓋的死寂世界。
那是萬年帝國無節制索取後的殘軀。
乾涸的海洋盆地里填滿了貧民窟和排污管道，大氣層終年籠罩在灰褐色的工業酸霧中，連星光都無法穿透。
但此時此刻。
呈現在萊昂眼底的，是一片極其詭異的景象。
原本應該是一片死灰的大陸架上，正大片大片地浮現出一種規整的翠綠色。
不是自然生長的林地，那綠色的邊緣整齊得嚇人，方方正正，一塊連著一塊，像是由無數個正方形積木拼出來的地毯。
而在那片原本早已徹底乾涸、只剩下鹽鹼與生鏽殘骸的大平原中央，一道清澈見底的水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沒有水蒸氣升騰，也沒有大壩決堤時的泥沙俱下。
那水流平穩得像是一張被緩緩鋪開的透明塑料布，所過之處，干硬的泥土瞬間變成了濕潤的黑土，緊接著，一排排粗壯的樹木毫無徵兆地從地里拔地而起。
從幼苗到三人合抱的參天大樹，整個過程只需要半秒鐘。
「這又是搞的哪一出？」
萊昂皺起眉，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他指著下方那片正在瘋狂擴大的綠色方塊矩陣，轉頭看向身側隨行的至高導師貝利烏斯：
「極限戰士的園藝愛好？基里曼什麼時候改行當花匠了？」
貝利烏斯神情有些尷尬，低頭匯報：
「回父親，這不是基里曼大人的手筆。」
「根據泰拉防衛軍傳來的簡報，是羅亞大人帶著工程連隊在幹活。」
「聽說羅亞大人覺得泰拉光禿禿的太難看，空氣品質也不行，影響工人們搓裝備的效率。他這一個星期，正帶著人在地面還原原始森林和海洋生態。」
萊昂的眼角跳了跳：「人工降雨？還是氣候改造裝置？」
「都不是。」
貝利烏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聲音壓得極低：
「根據前線的觀察哨報告..........大人只是在地上刨了個坑，倒了兩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水，然後那片坑裡的水就永遠舀不完了。」
「凡人和阿斯塔特新兵排成幾百里的長隊，一人提著兩個鐵桶，從坑裡舀水，倒在大平原上。」
「倒一桶，水就往外鋪一格。」
「至於那些樹..........羅亞大人給每人發了一麻袋白色的骨頭粉末。只要往剛種下去的樹苗上撒一把粉末，咔嗒一聲，樹就長成了。」
萊昂站在原地，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這位征戰了一輩子、見識過無數異形科技與亞空間奇觀的雄獅，發現自己那套基於邏輯與戰術推演的大腦，在聽到這些描述時完全無法運轉。
無中生有的水。
一把骨粉催熟一棵古樹。
這根本不是科技，也不是他所理解的靈能。
這是直接騎在物理法則的脖子上，把宇宙底層的規矩當成了麵團在揉捏。
萊昂的視線再次掃過下方的星球。
那些翠綠色的方塊矩陣雖然排列得極其死板，毫無自然美感可言，但不得不承認..........泰拉的大氣層正在迅速變得清澈。
那層籠罩了母星上萬年的劇毒霧霾，在這些不可思議的植被覆蓋下，正在被迅速過濾。
凡人不用再戴著呼吸閥在巢都底層苟活。
甚至連皇宮外圍那些原本用來堆放垃圾的萬米深淵，現在都被填滿了清澈的淡水，變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內陸湖。
「能做到這種事..........」
萊昂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
「這位兄弟，確實有點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