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機械廠的職工大院門口,兩道人影孤零零地站在寒風中。
何雨水哭得梨花帶雨,拿袖子不停地抹眼睛,聲音裡帶著顫:「哥,爸真的是在這兒嗎?」
傻柱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攥著拳頭。
何大清去年底從北平不聲不響地跑到了保定,完全沒打招呼,連封信都沒留。
臨走前,何大清去豐澤園踢館,用一道槽溜三白擊敗了豐澤園的頭灶,然後把傻柱安排進去當學徒,就跑了。
傻柱記得清清楚楚,那還是張家二爺爺婚後沒多久發生的事情,那天他去張大爺爺家裡找張桂林玩,回來就發現他爹不見了,屋裡頭只剩下一張字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去保定謀生,勿念」。
他當時十六歲,捧著那張字條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愣了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真的想不到,何大清會這麼絕情!」傻柱咬著後槽牙,聲音發悶,「為了一個寡婦,他不要我們了,嫌棄我們是拖油瓶!」
他嘴上說得硬,可眼眶已經紅了。
何雨水站在旁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在冷風裡凍得發涼。
傻柱低頭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爹跑了,娘走得早,就剩下他跟妹妹兩個人,他一個半大小子,要撐起一個家。
要不是張大爺爺借了點路費給他們,兄妹倆連北平都出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翻湧的酸楚硬壓下去,伸手抹了一把臉,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可他顧不上疼。
「走,進去問問。」他拉著何雨水的手往院門裡走。
他剛邁進去半步,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就從裡頭炸了出來。
「滾滾滾!!」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院子裡頭,叉著腰,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指著傻柱的鼻子就罵,「何大清不在!你們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她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頭髮燙了個卷,眉眼確實長得不差,可那眼神裡頭透著一股子刻薄勁兒,看人的時候跟打量什麼髒東西似的。
傻柱站在那兒,腳步頓住了,心裡頭咯噔了一下。
不得不說,何大清的眼光是很好的,這女人長得確實不算差,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樣有模樣,可那張嘴一張開,什麼好印象都毀了。
他低聲下氣地開口:「阿姨,我們就想見他一面,問清楚,然後……」
「別問了!」白寡婦打斷他,聲音又尖又利,跟刀子刮鐵皮似的,「何大清說了,嫌棄你們是拖油瓶!趕緊滾!要不然我叫人把你們打死了丟出去餵狗!」
她身後果然站著兩個男人,手裡頭攥著棍子,虎視眈眈地瞪著傻柱。
傻柱往後退了半步,看了白寡婦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拿棍子的男人,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又攥緊。
要是他自己一個人,他今天非衝上去跟這女人干一仗不可。
可他妹妹在旁邊,何雨水才多大?
真打起來,她怎麼辦?
「走。」他拉住何雨水的手,轉身就往院門外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
何雨水被他拽著,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叉腰罵人的女人,眼淚又涌了上來。
傻柱拉著她走出去幾十步,在一棵光禿禿的槐樹底下站住了,鬆開她的手,背過身去。
何雨水看見他肩膀在抖,忍不住繞到他面前:「哥……」
傻柱低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來,砸在棉襖前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爹不聲不響跑了,留下他和妹妹兩個人。
他本該在學堂里讀書,或者在後廚跟著師父學手藝,可現在他得撐起一個家。
他恨他爹,恨那個搶走他爹的寡婦,恨自己沒有本事讓妹妹過上好日子。
可恨完了之後呢?
日子還得過。
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一點:「別哭了,爸既然不在家,咱們去他廠里看看。」
他掏出張仁德大爺爺給的地址,上頭寫著「保定機械廠」幾個字,還有具體的門牌號。
何雨水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跟上傻柱的腳步。
保定機械廠內,張仁風剛吃了幾口飯菜,味道確實不錯,菜色看著普通,可火候和調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比他在指揮部吃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放下筷子,讚不絕口地沖桌上的人說:「李雲龍,趙剛,你們也嘗嘗,確實相當不錯。」
李雲龍聞言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眼睛一亮:「嘿!這味道真他娘的好!比我們軍部食堂那幫人強多了。」
趙剛也夾了一筷子,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忽然眉頭微微一動,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這味道他記得。
去年張司令結婚的時候,靈境胡同43號那幾桌酒席,請的廚子做出來的就是這股子味兒。
那廚子據說是張司令大哥的鄰居,在北平正陽樓掌勺,一手槽溜三白做得爐火純青。
趙剛放下筷子,看向坐在對面的程爾康:「程組長,麻煩你,把這位做飯的師傅帶過來,我跟他說兩句話。」
程爾康應了一聲,起身走到窗口,沖裡頭喊了一嗓子:「何師傅,你過來一下,領導找你。」
沒一會兒,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從後廚走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攥著一塊抹布,邊走邊往臉上抹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