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受總部委派,哈軍工舉辦了一場隆重的歡迎晚宴。
張仁風本來前兩天就該回來,被蘇方多留了兩天,今天才匆匆趕到。
他這輩子頭一回這麼鄭重,畢竟要見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錢先生和郭先生。
當初在蘇方搞聯合科研,張仁風從圖書館裡翻出錢先生那篇《工程控制論》的英譯版,硬是靠著一本英漢詞典啃了大半本,越啃越覺得自己那點微積分水平在人家面前就是幼兒園水平。
去哈軍工的路上,張仁風問裴世強:「小裴啊,你看看我這衣服整潔不?領子正不正?」
裴世強坐在副駕駛,憋著笑:「首長,您這一路已經問了十三次了。」
張桂林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二叔一眼,也跟著笑:
「二叔,我知道錢先生郭先生對咱們很重要,可您這個樣子,我都開始好奇了。」
張仁風哈哈一笑:「天才只是見他們的門檻,你們微積分不合格,可是要開除國籍的哦。」
張桂林一挺胸:「我的微積分倒是不差,不像世強叔,他連數學都算不明白。」
裴世強不服氣:「術業有專攻嘛,我裴世強做不好學術研究,但是我能服務好首長嘛。」
張仁風擺擺手:「好啦,開快點兒,別給老子整遲到就不好了。」
哈軍工校園裡,錢先生、郭先生和一同回國的二十多位學者,正在丁偉陪同下參觀新建的校舍。
丁偉腰板挺得筆直,帶著幾分顯擺的勁兒:「錢教授,郭教授,您二位看看,這是咱們二炮的地空飛彈教研室,這是火箭推進劑實驗室,那邊是彈道計算中心。」
錢先生和郭先生走到火箭工程系教學樓前,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郭先生推了推眼鏡:「不是,這合理嗎?我們剛回來,這棟樓就已經建好了?」
錢先生微微點頭:「看來,咱們的張將軍是料事如神。」
郭先生感慨道:「為國鞠躬盡瘁者,吾輩楷模也。」
錢先生望著那幾個字,沉默了片刻,喃喃道:「如果有一天原子彈投到華夏人的頭上,我會後悔的。」
郭先生側頭看他。
錢先生繼續說:「我這不是危言聳聽。我曾經發誓,要用我的學識改變華夏人的命運,你也說過。」
他看著郭先生,又看向那幾個字:「我一定要讓華夏人擁有自己的原子彈和飛彈,哪怕它的存在帶來質疑和爭論,但是我認為,這是對抗侵略的準備。」
「手上沒有劍,和有劍不用,不是一回事。」
這話一出,就連丁偉都滿臉震驚。
他想起張仁風在蘇方跟科羅廖夫推演未來戰爭形態時說的那番話,幾乎一模一樣。
丁偉心裡頭翻了個跟斗:這叫什麼?這叫英雄所見略同。人到了一定的層次,果然不用多說就能對上。
「好一個手上沒劍和有劍不用,不是一回事!」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全都驚訝。
那張臉,回國的諸位學者無人不識——
他們在異國他鄉的銀幕上、報紙上、收音機里反覆看過聽過這張臉。
那個給了他們信心、替他們鋪平回國路的男人,終究還是來了。
錢先生和郭先生最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握住了張仁風的手。
錢先生拍著張仁風的手背:「張院長,我們的張院長啊!」
張仁風覺得光是握手不夠熱乎,一把將兩位先生抱住,胳膊箍得緊緊的。
「我很激動啊!」
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前幾天在白令海峽的甲板上,看到你們平安歸來,我就知道,我們努力沒有白費。
我們華夏人的脊梁骨,要硬起來了!」
這一抱把錢先生和郭先生都給震住了。
他們見過許多將領,大多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這位赫赫有名的張兩師卻隨和得像鄰家兄弟,一股純粹的熱乎勁兒從胳膊上傳過來,距離感一下子就沒了。
錢先生笑著說:「張院長,我想不到您竟然如此隨和?」
張仁風鬆開手,退後半步,滿臉正經地擺手:
「在甲板上,我好想抱抱你們啊,可是李奇微那小子,非要送我一把槍。」
郭先生對李奇微有所了解,那位心高氣傲的參謀總長,能主動送槍,說明他是真被張院長打服了。
郭先生向來沉默寡言,此刻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將領,他看到的卻是華夏未來的希望。
他說:「張院長.........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您是我等心中的國士無雙。」
張仁風搖了搖頭:「不,你們才是我心中的國士無雙。
未來我們華夏人的脊梁骨,有一塊最硬的骨頭,就是你和在場的諸位國士給的!」
他掃了一圈後面那些學者:「客套話我不講了,講不完,也講不明白。」
郭先生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錢先生見狀,也伸手從懷裡掏出同樣的紙條。
遠處的趙忠饒、師昌緒、黃寶同、沈善炯幾位學者,也都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了自己那張。
紙條邊角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字跡卻依然清晰——「母親沒忘記你,回來吧,孩子。」
在場二十多位學者,人手一張,誰都沒說話。
丁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
他不懂什麼科學理論,可他知道這些薄薄的紙片跨越了多少道封鎖線、躲過了多少次搜查,才送到這些人手裡。
那是祖國母親跟遠遊的孩子們,說的一句悄悄話。
錢先生捏著那張紙條,看著張仁風:「張院長,您知道這張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嗎?」
張仁風笑了笑,笑聲不大,可那股子篤定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我知道。你們在加州、在伊薩卡、在費城,等著這張紙等了好幾年。
我讓人送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覺得,咱們的孩子在別人屋檐底下躲雨,總得有人遞把傘過去。」
郭先生把那紙條重新折好收回內袋裡:「這把傘,接得住我們這些年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