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當減負?」中年壯漢的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這扯什麼犢子呢?他一個『適當』,誰他媽知道什麼是適當?」
「這可是軍令,容不得半點馬虎。那老子說他那個顧問也在『適當』的範疇里,把他給『減負』了行不行?」
「哎,不要著急嘛!這起碼是進步了!」清瘦男人卻不緊不慢地從兜里掏出一支煙。
中年壯漢揮了一下手裡的馬鞭,語氣里那種不滿和焦急幾乎要滿出來:
「我怎麼能不急,咱們手底下那些戰士,扛著工具機、背著鐵鍋、拖著印刷機,跟拖著個烏龜殼似的。」
「天上飛機追著炸,地上追兵咬著屁股攆,再這麼拖下去,不用等到湘江邊,半路上就得散架。」
清瘦男人一手捏著香菸,深吸一口,緩緩吐氣。
等自己這位老朋友發完了火,才接了一句:「不是完全沒有要求。命令里寫了,必要的作戰物資以及蘇維埃的核心資產必須保留,其餘的可以酌情處置。你那邊,照著這個辦就行。」
「酌情處置?老李,你還不明白嗎?人家給你打了個馬虎眼。」中年壯漢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什麼算核心資產?那工具機算不算?那些鐵疙瘩可都是工人的血汗,能扔?」
「可它們最是笨重,不甩掉,遲早被拖死。下面的人誰有膽子拍這個板?扔了,回頭追責,誰也擔不起。」
清瘦男人看著他,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他們怕擔責任,我不怕。你只管在前面打好仗,給部隊減負的事情,交給我。出了事,我擔著。」
中年壯漢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嘿,我怎麼忘了這茬,你現在身後可是站著十萬大軍呢。誰敢動你呀?」
清瘦男人也笑了一聲:「少貧嘴,一個當老師的,還要靠學生出頭,說出去很光榮嗎?」
中年漢子一揚馬鞭,虛空揮了一下,「你就得瑟吧!我想找個人靠,還找不著呢。」
「你那學生,能耐是真不小,從長汀出發的時候只有9000人,現在都已經擁有10萬大軍了。」
「昨天國軍空襲的頻率明顯降低了,就憑這個,也得給他記上一大功。」
清瘦男人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是澤遠托人送來的,治瘧疾用的,效果出奇地好。」
中年壯漢接過來,隔著紙捏了捏:「什麼東西?金雞納霜?」
「不知道,反正我吃了一包,身子一下子就好了許多。興許是他自己弄的什麼土方子吧。效果擺在那兒,比洋人的藥還管用。」
「那你留著吧。」中年壯漢把紙包遞迴去,「我這身子骨比你壯實,染上瘧疾也不怕。」
清瘦男人一把將紙包塞回他手裡,語氣認真,不容推辭:「跟我還客套什麼?你在前線打仗,兇險萬分,就算自己沒得上,你手底下那些娃娃們呢?他們用得著。」
中年壯漢沒有再推辭,他把紙包揣進懷裡,抬頭看了清瘦男人一眼:「行,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夾了一下馬腹,那匹棗紅馬踏著晨霧向東奔去。
蹄聲由近及遠,漸漸隱沒在遠處的山林間。
清瘦男人勒著馬,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然後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向更遠處的天邊。
那片天已經亮了大半,東邊的雲層邊緣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這漫漫長夜,黑的夠久了,黎明,也該來了。」
同一時刻,在衢州的周澤遠也是一夜未睡,同樣進行了一整晚的艱苦奮戰。
區別只在於,老師是在忙著和內部的反對派作鬥爭,周澤遠則是對著國民黨反對派重拳出擊。
遠處爆炸聲隆隆,槍炮聲四起,迫擊炮彈不時在國軍的陣地上炸響。
周澤遠蹲在迫擊炮陣地旁邊,手裡舉著望遠鏡,看起來是在盯著前方那片火光明滅不定的陣地。
但實際上,漆黑的夜色中,望遠鏡除了看到一些火光,基本看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這不過只是在做做樣子,他真正「看」到的,是國軍前沿陣地上許多恐慌之極的情緒,一個又一個的消失!
這讓他無比的興奮,但如果是興致高昂的情緒消失了,卻又會讓他頗為沮喪。
看了一會兒,發現前沿陣地的後方,那一股突然逼近的國軍,在炮火的打擊下,士氣慢慢穩定了起來。
他抬起了手,「停。」
迫擊炮陣地上,嗵嗵聲很快止住。
炮手們鬆開炮架,等著下一步命令。
周澤遠又看了一會兒,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邊的馬功成說:「差不多了。以國軍的速度來看,他們的援軍應該快到了。打信號彈,通知突襲隊撤下來。炮兵立刻轉移去二號陣地。」
小鍾從腰間摸出信號槍,舉起來朝天扣動扳機。
兩發綠色信號彈拖著尾焰升上夜空,在半空中炸開兩團明亮的綠光,照亮了片刻的戰場輪廓。
馬功成蹲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軍團長,咱們一個晚上已經搞了七八次突襲了,這天都快亮了……視野良好的情況下不利於突襲,咱們是不是該撤回去了?」
周澤遠瞥了他一眼:「你要是這麼想,那有成為一個優秀指揮官的潛質。」
馬功成心裡一喜,卻聽周澤遠補了後半句:「但是成不了名將。但凡名將,一定要善於洞察人心,敢於打破戰爭法則。」
馬功成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軍團長,您的意思是,咱們覺得自己該撤了,國軍也覺得咱們該撤了。」
「那咱們就偏不撤,休息一會兒,讓他們以為我們撤了,然後再來一次?」
周澤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然也,我感覺左側的二號陣地,那邊國軍的士氣已經崩到了極限,再加一把火,徹底打崩他們。」
馬功成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
他跟著周澤遠打了半個晚上的突襲,起初他並不太相信軍團長那些感覺。
什麼感覺那裡防守鬆懈,感覺那邊士氣低迷,聽起來像是江湖術士的算命話。
可是試著偷襲了幾把,次次得手。
白天還頑強抵抗的國軍陣地,到了深夜被這麼一敲,像是被砸了殼的雞蛋,一碰就碎。
有的陣地垮了之後還帶崩了周圍好幾個據點,整片防線就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嘩啦啦地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