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鼎文愣了一瞬,顯然沒想到對方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頂回來。
這要是換做以前,就算是何健的手下,他高低也得給對方點顏色看看。
可如今,接連幾場仗打下來,他早落了個敗軍之將的名頭。
私底下不少人暗地嘲諷他徒有虛名。
往日裡說一不二的威望折損大半,真要是當眾把羅霖逼得撕破臉皮,麾下各路雜牌部隊只會更加牴觸命令。
他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語氣也緩和了幾分:「羅師長,我知曉湘軍弟兄連日苦戰,傷亡慘重,人人心裡憋著怨氣。五峰山陣地易守難攻,久攻不下,不全是你們官兵不賣力。」
「但校長的軍令擺在這,限時拿下山頭不容拖延。你我都沒有退路。」
「不如這樣,我把預備隊抽調一部分壓上去配合你們師行動,炮兵陣地全部優先支援你們。」
「待到攻破五峰山,所有繳獲物資優先補充湘軍,傷亡撫恤,我親自向上為你們請撥。還望羅師長暫且以大局為重,督促部隊再發起一輪猛攻。」
羅霖臉色好看了一些,但還是不依不饒道:「蔣總指揮,你給的好處都是鏡花水月,那些個大頭兵,可不認這些漂亮話。繼續進攻可以,但鼓舞士氣所需要的誠意,就看你自己的了。」
蔣鼎文臉色一僵,咬牙道:「行,包在我身上,羅師長,你且先回去集結部隊,我隨後就到。」
羅霖敬了個軍禮,轉身離去!
等人走出了指揮部,蔣鼎文怒罵一聲:「娘希匹,老子早就知道,這些軍閥是靠不住滴!」
隨後,他轉頭對參謀吩咐道:「小羅,去把我臥室的幾口箱子給搬出來。」
說這話時,他臉色扭曲,好像被一刀一刀的扎在了心口。
蔣鼎文說到做到。
副官指揮一群警衛,從指揮部後院那間臥室里,吭哧吭哧抬出了三口沉甸甸的木箱。
箱蓋一掀,黃昏的光線落在裡面那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銀元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暗光。
幾箱大洋被搬到77師陣地後方那片稍顯平整的坡地上,當著上千名官兵的面掀開推倒,大洋嘩啦啦地鋪了一地,滾了幾圈才停住。
有些滾得遠的,一直軲轆到士兵們的腳邊才打著旋停下來,銀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勾人。
蔣鼎文站在那堆大洋旁邊,軍裝筆挺,腰板挺直,臉上帶著一種金錢賜予他的強大自信。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確保站在最後面的士兵也能聽清:
「弟兄們!我蔣鼎文說話算話,凡是參與攻擊的士兵,每人獎三十塊大洋!殺死一名紅軍,再額外獎十塊!率先登上山頂的部隊,軍官官升一級,每人再獎五十塊大洋!!」
此言一出,別說是這些大頭兵了,隊伍中不少軍官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看到這反應,蔣鼎文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大聲道:「有人願意繼續攻擊的,現在就來領錢!不願意的,我蔣某人也絕不勉強……」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大洋,「錢就在這裡,拿不拿,你們自己決定。」
人群沉默了片刻。
站在前排的一個老兵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大洋,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山坡上方那片已經被炮火翻過好幾遍的焦土。
賞格是真的誘人,危險也是真的危險。
這一次,是真正的拿命換錢!
在刀口舔血這麼多年,要不要搏這一把?
許多老兵都下意識的猶豫了,但年輕人中可有不少愣頭青,看到了錢,可不會瞻前顧後。
對他們來說,死亡固然可怕,但也就是一閉眼的事。
貧窮才是人間煉獄。
一個穿著灰黃色軍裝的年輕士兵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步子剛開始有些猶豫,走了兩步就快了起來。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大洋,往懷裡一揣,又抓了一把。
然後轉過身,朝身後的人群喊了一聲:「娘的!左右都是賣命,賣給誰不是賣!」
這句話像是一根火柴丟進了乾柴堆里。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人沖了出來。
那些剛才還蹲在地上抽菸的、靠在樹根下歇腳的、一臉麻木地抬頭望著山頭方向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匯入那股湧向大洋堆的人潮。
眼看著不少人兜里揣滿了大洋,而地上的大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不少躊躇的老兵,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貪念,也跟著走了上去。
蔣鼎文看著那三口箱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下去,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一下子就是幾萬大洋被拿走了,而接下來還要拿更多的錢去填滿這個饕餮巨口!
對面的紅軍已成了氣候,想要擊敗他們,常規的手段已經不行了,必須拿錢砸。
用錢砸出來的戰鬥力,才能夠壓住紅軍的囂張氣焰!
也幸好,接下來的開支能夠走一部分公帳,要是全讓他出,那可真是心頭都要滴血。
只是事情到了眼下這個地步,心裡再疼,也必須把五峰山拿下來。
也不知道校長到底發了什麼瘋,本來說好的一周之內拿下尤溪口,打通閩江航運,就給自己記一大功。
結果突然就給他下了死命令,要求48小時內必須取得關鍵性的勝利,否則軍法從事。
他都搞不懂校長到底哪根神經不對勁,居然下達了如此荒唐的命令。
紅軍不是還沒有打到他老家嗎?
而同一時刻,尤溪上游的西濱鎮,另一場動員正在展開。
此處位於尤溪西岸,戰士們經過了大半天的跋涉,才從尤溪口趕到此處。
目的就是為了從戰場的南面,進行迂迴包抄!
剛剛抵達前線的陳司令員,站在一座臨時搭起的土台子上,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
紅12軍的戰士們身上那身美式裝備,和此前那些穿著打補丁舊軍裝的閩中獨立師戰士站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站在台上的陳司令員沒有看裝備,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睛。
洪亮的聲線,穿透了遠處隱約的槍聲:「同志們!如果要給你們一個必須打仗的理由,我可以給一百個、一千個!」
「但是,要給你們一個退縮投降、給地主官老爺們當狗腿子的理由,我是一個都給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