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臨時選題，還沒來得及走預約流程。」
「就拍點素材，耽誤不了多久。」
梁國維笑了笑，從煙盒中掏出兩支荷花遞了上來。
「沒預約進不了。」韓鐵柱把工作證遞迴去，看都沒看就拒絕了。
梁國維的笑容淡了半分。
他幹這行十幾年，去過全國幾十所學校採訪。
大多數學校聽到有媒體來拍片，那都是夾道歡迎。
更別提，他還遞了煙。
「同志，我們真的是正規媒體……」
「我沒說你不正規。」韓鐵柱語氣平平的，「但規矩就是規矩，外來人員沒有預約，沒有校方對接人在場，誰都不能進。」
助理湊上來想幫腔，被梁國維按住了。
他正準備再說兩句，身後傳來一陣柴油發動機的轟響聲。
三輛皮卡一前兩後停在門口，車斗里還蓋著篷布，不知道拉著什麼。
「鐵柱哥！是我！」
打頭那輛皮卡的車窗搖下來，露出許建峰那張黑黝黝的臉。
韓鐵柱站起來走到皮卡旁邊，彎腰看了一眼后座上坐著的幾個人。
都是上次見過的施工隊領班，穿著反光背心，安全帽夾在腋下。
「老許，校長說你今天來拿圖紙？」
「對，這次活兒大，我把合作的兩個施工頭子也帶來了，林校長都知道的。」
韓鐵柱點了點頭，朝門衛室擺了下手。
欄杆升起來，三輛皮卡魚貫而入。
梁國維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臉色有些掛不住了。
車裡不知道裝啥的施工隊大搖大擺開進去了，他倆正經媒體反而進不了門？
這規矩也太看人下菜碟了。
「同志，你看他們也沒預約……」
韓鐵柱頭都沒回，「他們是校方合作的施工單位，校長本人批過的，跟你們不一樣。」
梁國維深深看了韓鐵柱一眼，沒再糾纏，退後兩步掏出手機。
他打開通訊錄翻了翻，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你好，我是市融媒體中心的記者，想對貴校做一個短片報導，請問能不能安排一下對接？」
電話那頭一個渾厚的男聲應了一句，讓他稍等。
三分鐘後，一個絡腮鬍壯漢從校園裡走出來。
「你們倆跟我走，校長讓我帶你們過去。」
「不過有個規矩，在校園裡面不能隨便拍學生正臉。」
「要拍什麼，得學校同意。」
老六警告了梁國維一聲，而後和韓鐵柱打了個招呼。
梁國維點頭應下，提著設備跟上。
穿過校門，腳踩上新鋪的瀝青路面，兩側銀杏樹的葉子黃了小半。
校園主幹道開闊整潔。
但梁國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景色上。
因為遠處傳來的動靜太大了。
他偏頭望過去。
東側那片區域，三台大型吊車的長臂高高舉起，鋼樑在空中緩慢移動。
鋼結構骨架已經搭了一大半，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來回走動。
地面上堆滿了各種建材……
鋼管、預製板、保溫材料、防水卷材，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在建什麼？」梁國維腳步慢下來。
「體育場館。」老六簡短地回了一句，沒有多解釋。
梁國維眯起眼睛，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光是眼前這些吊車的租金，那一地的建材成本，加上人工費，粗略一估……
這至少是一千萬級別的工程量。
他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今天親眼一看，和舉報材料里說的對上了。
「十三中校長林育才，利用來路不明的巨額資金，大搞面子工程，以非常規手段製造熱度」。
大型場館、翻新操場、五星級食堂。
這些東西砸下去，短期內確實能引爆話題。
但這筆錢到底從哪來的？
一個墊底高中的校長，哪來的一千萬？
梁國維拎著攝像機的手緊了緊。
……
經過教學樓的時候，正趕上課間休息。
走廊里湧出來一大批學生，吵吵嚷嚷的，熱鬧得跟集市沒區別。
梁國維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大圈人。
「撞球社招新！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動漫社招新！自帶板繪工具者優先，不會畫也行，來就行！」
「街舞社、音樂社、模型社、天文社、辯論社……」
二十多張海報，密密麻麻地貼了一整面牆。
排版五花八門，有的很正經，有的直接就寫了一行大字……
落款統一蓋著「十三中學生會」的章。
海報前面排起了長隊。
學生們擠在一起，伸著脖子看，討論聲此起彼伏。
「臥槽，真有撞球社！還是官方的！」
「繪畫社我報了！趙學姐說每天課外時間，都可以去社團教室畫畫！」
「陸神愛打撞球且是撞球社成員，我也愛打也加入撞球社，那我豈不是也成神了？」
「電競社還有念念學姐當顧問，聽說她去青訓隊了，現在老牛了！」
沈星月站在海報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報名表和一支筆。
她穿著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指尖陀螺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偶爾撥一下。
「一個人最多報兩個社團，別貪心。」
「報名表填完交給班長，班長統一交到學生會辦公室。」
「星月姐，為什麼不能多報？」
「你覺得呢。」
沈星月撥了一下指尖陀螺，露出核善的微笑。
那學生識趣地縮回了手。
喧鬧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討論選哪個社團，有人因為撞球社名額問題爭得面紅耳赤，還有幾個男生站在牆角商量著要不要申請一個釣魚社」。
梁國維從人群邊上走過，目光掃過那些海報，又掃過那些興奮得嗓門快掀掉天花板的學生。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
助理正舉著攝像機偷偷拍走廊的畫面，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走。」
……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
老六把人送到門口就走了。
梁國維敲門進去，看到林育才正伏在辦公桌上翻一摞厚厚的圖紙。
桌角放著那個標誌性的保溫杯，杯蓋沒擰緊，飄出枸杞的味道。
「林校長，你好。」梁國維遞上工作證，「市融媒體中心。」
林育才抬起頭，上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那個扛著三腳架的助理，點了點頭。
「坐吧。」
梁國維剛想關門，就聽學生們的說話聲隱約飄進來。
「……KTV什麼時候建好啊？我等不及了。」
「聽說會展大廳建好之後，周末還能放電影！好像要搞全國都沒幾塊的IMAX gt屏，好幾層樓那麼大！」
「撞球社都有了，我真不想離開咱們學校啊，要不我從高一重新復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