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
撞球。
放電影。
這就是這所「黑馬高中」的學生們，課間十分鐘討論的內容。
梁國維端著林育才遞過來的紙杯茶水，嘴角險些沒壓住。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期節目，必然會大爆！
而十三中，將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他放下紙杯，環顧了一圈辦公室。
牆上貼著一張校園規劃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塊區域。
撞球廳、KTV、會展大廳……還有一個卡丁車賽場？
不知道的，還得以為這是要規劃新商業區呢！
哪像一個正經學校？
梁國維把這些細節全部收進眼底。
節目幹了快十年，他採訪過的學校超過一百所。
其中不乏那些靠炒作出名，實際教學質量一塌糊塗的網紅學校。
套路他見得太多了。
花大錢搞硬體、搞噱頭、搞學生福利，短期內刷爆流量，吸引一波生源賺一波快錢。
等熱度一過，該爛的還是爛。
十三中，在他看來，完美符合這個模型。
他跟林育才客套了幾句，話題圍繞著學校的基本情況打轉。
林育才回答得不緊不慢，沒什麼破綻，但也沒說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梁國維也不急。
他今天本來就不是來正面交鋒的。
聊了大約十五分鐘，他以拍點環境素材為由起身告辭。
林育才點頭同意，讓老六在旁邊陪著。
梁國維離開校長辦公室後，沒急著走。
老六把他和助理送到教學樓二樓拐角就被對講機叫走了。
臨走前丟下一句「別拍學生正臉」，人就消失在樓梯口。
「機器開著。」
梁國維等腳步聲遠了，拍了拍助理的肩膀。
「導演，不是說不讓拍……」
「拍環境，不拍正臉，沒毛病。」
今天是周六。
按照他的經驗，全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中，周末都在補課。
教室里應該坐滿了埋頭刷題的學生，走廊里應該安靜得能聽到筆尖劃紙的聲音。
但十三中的走廊空蕩蕩的。
偶爾有三兩個學生抱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經過，有人扛著畫板，有人抱著一箱零件，有人懷裡揣著一摞漫畫，還有人拎著一袋噴漆罐子。
沒有一個人手裡拿著課本。
梁國維腳步放慢，沿著走廊一間一間地掃過去。
大部分教室都空著，桌椅擺得整整齊齊，但沒人。
他路過三樓最東邊那間教室的時候停住了。
門半開著，裡頭傳出笑鬧聲和噴漆罐「嗤嗤」的響動。
梁國維側身站到門框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整間教室的桌椅全被推到了牆邊，地板上鋪滿了泡沫板、切割墊、熱熔膠條和捲成筒的圖紙。
十幾個學生蹲在地上，有人用美工刀裁泡沫，有人在給一個半成品鎧甲噴銀漆。
教室中間站著一個穿中山裝式校服的男生。
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手裡舉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動漫角色原畫，正在給蹲著的同學們比劃。
「這個肩甲的弧度再往外擴一點，不然穿上去胳膊轉不動。」
他指著原畫上的鎧甲結構，一臉認真。
「周政，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搞這玩意兒！太厲害了！」
而在男生身旁，一個皮膚略黑的運動風女生滿臉好奇。
周政聽到蘇小柔的誇獎，嘿嘿一笑，「我雖然最喜歡畫畫，但做手工也有所涉獵。」
「畢竟尼爾叔叔曾說過，不是只有偉大的藝術家，才能做出好作品。」
「你能做到的，試試看！」
「尼爾叔叔？也是大作家啥的？」蘇小柔滿臉疑惑。
「你小時候沒看過少兒頻道？」
「我家大腦袋電視只有幾個本地台和中央1台，平時我也不看，都是我奶奶看二人轉啥的？」
「不重要。」周政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岔開，「重要的是精神。」
「來，這塊胸甲底色在搞黑點，棕色和你的皮膚太像了，不合適！」
蘇小柔先是點點頭，然後轉頭怒吼出聲，「你說誰黑呢！」
「這麼說我們小柔，你小子是不知道誰才是大姐大了是吧！」
李瑤揮揮手，和蘇小柔一起殺向周政。
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地繼續忙活著，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站了兩個外人。
梁國維退回走廊，往牆上一靠，胸口的那股氣差點沒頂上來。
高三的學生。
周六下午。
不做題、不刷卷子、不背知識點。
在教室里做漫展用的Cosplay道具。
他在教育系統跑了十年，拍過各種奇葩學校，但這種場面，頭一回見。
「拍了嗎？」他扭頭看助理。
助理舉了舉手裡的機器，點了點頭。
「從側面拍的，沒拍正臉。」
「教室全景、地上的泡沫板和噴漆罐、學生嘻嘻哈哈的狀態，全都收進去了。」
梁國維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這就是鐵證。
高中學生，周末不上課，在教室里搞Cosplay。
泡沫板、噴漆、圖紙擺了一地，老師影子都沒一個。
他示意助理繼續跟上，沿著走廊往二樓走。
路過二樓的時候，終於看到有教室里坐了人。
透過窗戶能看到黑板上寫著公式，講台上站著一個老師在講題。
梁國維剛鬆了口氣，就看到後排兩個男生站起來，收了課本大搖大擺朝門口走。
講台上的老師掃了他們一眼，沒吱聲，繼續講課。
那兩個學生出了教室，背著書包從梁國維身邊經過，還對他點了點頭，笑呵呵的。
「同學。」梁國維叫住了其中一個。
「嗯？」
「上課呢，怎麼出來了？」
「上廁所啊。」那男生撓了撓頭。
「老師不管嗎？」
「周末又沒有課，管我們幹啥？」
「大爺，你是來參觀的吧？」男生沖他擺了擺手，「食堂現在應該還開著，可以去嘗嘗，巨好吃。」
兩個學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梁國維站在原地沒動，臉色沉了下來。
他讓助理去找別的學生多打聽打聽情況，自己在二樓走廊的窗口前等著。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助理一溜小跑回來了，壓低聲音。
「導演，我問了好幾撥學生。」
「十三中周末不補課，是校長定的規矩。」
「但是周末有老師值班，學生有問題可以問，老師統一講一輪，其他會的同學可以自由活動。」
「自由活動？他們不好好上課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