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希爾曼酒店出來，已經快深夜十一點。
林育才坐在商務車后座，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微信通訊錄里多了一個頭像，汪蘇瓏本人。
他沒停。
趁著熱乎勁兒，連續撥出了三通電話。
老舅那邊接得最快。
「老舅，我想請你來我們學校運動會唱兩首。」
「啊？去學校？我這地下歌手不合適吧？」
「出場費二十萬，全程接送。」
老舅的出場費行情是十五萬。
林育才懶得砍價，直接湊了個整數。
「好嘞兄弟，成交！」
第二通電話打給了二手月季的經紀團隊。
二手月季雖然聽起來不是很火，但在圈子裡也屬於是大牌了。
報價四十多萬。
林育才直接報了五十萬。
對方幾乎沒猶豫就答應了，只問了一句時間地點。
兩通電話打完，林育才靠在座椅上。
雖然他們都說有時間，有排期。
但他不可能就因此公事公辦……
孩子們挺喜歡這些藝人，以後有什麼活動都可以找一下。
多給的那些，就當是辛苦費了。
三組藝人到手，加上汪蘇瓏那邊的車馬費，總開銷還沒到三百萬。
比預算的一千萬差了一大截。
他正盤算著剩下的錢怎麼花，手機又響了。
老舅的號碼。
「林校長，我跟你說個事兒啊。」
老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思，
「我有個哥們兒，剛出了新專輯，十一月份全國巡演第一站就在沈城。」
「他刷到十三中的視頻了，想來蹭蹭你們學校的熱度。」
「出場費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想在你們那曝曝光。」
「來唄。」林育才沒猶豫，「出場費跟你一樣，二十萬，另外給你兩萬介紹費。」
「哎呦我去！林校長你太性情了！以後你就是我舅！」
「你太客氣了！」
林育才掛了電話，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四組藝人，總花費不到三百五十萬。
一千萬的預算，花了個零頭。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還差一組藝人，林育才暫時沒想好邀請誰。
……
凌晨一點，各大短視頻平台毫無徵兆地炸了。
起因是十三中的學生們。
九百多個學生住進省城的五星商務酒店之後，興奮勁兒根本沒退。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窩在浴缸里，蹲在落地窗前……
只為一件事，發視頻！
音樂節的螢光棒還攥在手裡，金色VIP手環還沒摘。
「公費音樂節，VIP黃金區，五星酒店！」
「這不是做夢，這是我們十三中的日常。」
張揚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鏡頭，身後是落地窗外省城的夜景。
瘦猴從旁邊探進畫面，補了一句：「關鍵這是我們的周末作業！誒，就是玩！」
沈星月發的視頻更簡單。
鏡頭從酒店房間拍到窗外的夜景，再拍到床頭柜上的金色手環，配了一句文案，
「別人周末在補課，我們周末在省城蹦迪，十三中，不解釋。」
短短兩個小時。
#十三中公費包場音樂節#衝上熱搜榜第三。
#全校住省城五星酒店# 緊隨其後，擠進前十。
評論區的畫風完全失控。
【高三生含淚刷到，我周末在做數學卷子，人家周末在省城看演唱會，同樣的高中生，差距怎麼這麼大？】
【十三中還招掃地的嗎？我掃地很快的。】
【校長，求求你了，讓我轉學進去吧？我爹能給你捐棟樓！】
【不是鴿們，這學校校長到底什麼來頭？】
【十三中校長：錢不是問題，問題是錢花不完。】
【說實話，看到那幫學生在VIP區舉螢光棒合唱的時候，我真的酸了。】
【讓我上十三中，就是讓我住別野、開跑車也樂意啊！】
【不行了，我要今晚就翻進十三中，成為十三中的一員！】
【樓上，你的膽子有點肥嘟嘟！】
視頻越傳越廣。
到凌晨三點，觀看量最高的那條突破了八百萬。
「公費旅遊！番茄市十三中！全場免單！」
畫面里是張揚站在VIP區最前排，螢光棒舉過頭頂。
這還是路人拍的。
老舅在台上愣住的表情被截成了表情包。
林育才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刷著手機。
評論區里那些酸的、羨慕的、跪求入學的留言一條接一條地往上蹦。
他剛想放下手機，就見來了微信。
「林校長，剛剛刷到你們學生發的視頻了。」
「說真的，我現在比他們還期待那場運動會了。」
……
番茄市，一家私房茶館。
二樓包間拉著厚窗簾，只亮了一盞暗黃的壁燈。
錢文華坐在紅木椅上，瘦了整整一圈。
半個月的住院加上被架空的憋屈，讓他眼窩深陷，整個人陰得能擰出水來。
對面是梁國維。
梁國維把手機推到錢文華面前。
屏幕上，#十三中公費包場音樂節#的話題掛在熱搜第三，底下全是學生拍的視頻……
黃金VIP區，五星酒店，九百多人舉著螢光棒合唱。
「你自己看看。」梁國維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兩下，「全額報銷門票，包三百多間五星級酒店，這是高中校長干出來的事？」
「網上全在誇他，什麼神仙學校，什麼別人家的校長。」
錢文華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
「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梁國維的聲音提了上來，「我在他學校拍了一天素材，被學生懟，被保安架著攆出來。」
「結果呢？人家根本不理睬，轉頭在省城包場音樂節，全網捧他。」
他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
「這根本就是糖衣炮彈！」
「今天請吃飯，明天帶看演唱會，後天就是出國旅遊。」
「學生全被他餵飽了，以後他出任何事，這幫孩子會集體替他站台。」
梁國維氣急敗壞地捶了一下扶手，呲牙咧嘴地憤怒出口。
「沒招啊，你查他資金來源？幾百個學生在網上替他刷屏喊冤。」
「你曝光他搞面子工程？學生拍視頻說在這上學多幸福。」
「輿論全都站在他身邊！」
錢文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他太了解林育才了。
半年前十三中還是全市的笑話，合併方案板上釘釘。
結果這人橫空殺出。
五星大廚、千萬基建、軍訓出圈，硬生生把一個墊底爛校炒成了全網話題。
上面的風向也跟著變了。
十三中成了改革樣本，一中反倒被掛上死板保守典型的標籤。
他錢文華的位子，就是這麼被架空的。
「你具體想怎麼查？」錢文華放下茶杯。
「兩個方向。」梁國維豎起手指，「第一，老生常談的問題，資金來源。」
「食堂大廚年薪百萬，三座場館砸了少說一千萬，加上這次音樂節、酒店、大巴……」
「他一個年薪不到十萬的校長，錢從哪冒出來的？」
「第二，那些所謂的教育設施。」
「撞球廳，KTV，卡丁車賽場，哪樣跟教學沾邊？」
「坐實其中一條，我節目都有噱頭吸引觀眾！」
錢文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了過去。
「十三中這半年的基建，全是同一個施工隊做的，包工頭叫許建峰。」
梁國維接過紙條，嘴角彎了一下。
「利益輸送。」
「再加上他來路不明的巨額資金。」錢文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夠你做三期節目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浮現心照不宣的笑容。
……
同一時間。
省城。
梁國維的副導演坐在床沿上。
襯衫後背洇了一片深色的汗漬，兩隻手交替搓著膝蓋。
他對面的陰影處，一個身影靠在沙發椅背，笑著開口。
「說吧，節目組進校之後都做了什麼，一件一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