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這首歌很火，所有人都能哼唱兩句。
伴奏從音響里緩緩流出來。
前奏很長，沒有人搶拍。
第一句歌詞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從人群最中間冒出來的。
很小，帶著點顫。
然後第二個聲音加了進來，第三個，第四個。
「從前初識這世間~」
「萬般流連~」
「看著天邊似在眼前~」
「也甘願赴湯蹈火去走它一遍~」
一千多個聲音同時湧出來。
沒有指揮，沒有排練，甚至沒有統一的調。
但就是那個勁兒。
從最前排到最後排，從操場東頭到西頭，所有人都在唱。
教官和老師們在唱。
家長們和那些商販在唱。
篝火的光映著一千多張臉。
有的仰著頭，有的閉著眼。
螢光棒在夜色里晃成了一片綠色的海。
「心之所動，就隨風去了~」
「以愛之名，你還願意嗎~」
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去的時候，伴奏停了。
舞台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篝火還在燒，但操場上安靜了下來。
黑暗中，傳來了抽泣聲。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
沒有人說話。
林育才站在舞台上，看著底下那片看不清面孔的人群。
他想起了大半年前，自己剛穿過來的時候。
想起張揚把那張揉皺的衛生紙拍在建議箱上的樣子。
想起陳雨端著一碗雞湯哭得稀里嘩啦。
想起學生逐漸增加到一千個人，想起漏雨的食堂變成了滿桌硬菜……
他拿起麥克風。
「這就是青春。」
「不管你現在成績好不好，不管你家裡有錢沒錢，不管外面那些人怎麼看十三中。」
「你們的滿心熱忱，別丟。」
「繼續往前走，就行了。」
他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轉身走下了舞台。
……
晚會結束後，四組嘉賓沒走。
一樓食堂大廳被臨時布置成了簽名合影區。
汪蘇瓏坐在最左邊，老舅坐在中間，二手月季和老法在右側。
學生們排著長隊，從大廳門口一直排到了教學樓拐角。
「龍哥你能在我校服上籤個名嗎？」
「舅！跟我合個影！我要發群里！」
「老法你那首《親密愛人》太殺了，我剛才哭得都沒法呼吸。」
老法被一群學生圍著，有點手足無措，但嘴角一直咧著。
簽完一個名，後面又遞過來三支筆。
汪蘇瓏更誇張，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學生遞過來的筆記本、校服、書包，甚至還有一塊滑鼠墊。
「這滑鼠墊簽完還能用嗎？」
汪蘇瓏拿著馬克筆，一臉猶豫。
「能用能用！簽了就是限量版！」
整個大廳全是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校長是真牛啊。」
張揚靠在大廳柱子旁邊，兩手揣兜。
「明年能不能請個電競戰隊來？」
瘦猴在旁邊猛點頭。
「你給校長提建議去。」
「我怕建議箱裝不下我的野心……」
大廳另一端的角落裡，林小雅蹲在地上，正在調試自媒體社團配發的大江無人機。
螺旋槳轉了兩下，小飛機嗡嗡地升到了半空。
她掏出手機連上圖傳，緩緩操控無人機飛過簽名區的上方。
鏡頭裡，一千多個學生擠在食堂大廳和走廊里，螢光棒還沒扔，舉著各種東西排隊等簽名。
整個畫面又暖又鬧。
林小雅盯著手機屏幕，深呼一口氣，點了錄製。
「這一刻，我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然後開始瘋狂記錄身邊的一切……」
這一夜，註定在學生圈裡掀起腥風血雨。
……
食堂大廳外面。
林育才靠在走廊的牆上，保溫杯握在手裡。
透過玻璃門，他看著裡面那些排隊簽名、拍照、笑鬧的孩子們。
臉上的笑一直掛著，沒下來過。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韓鐵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老六和另一名教官各押著一個人。
兩個人被反剪著雙手，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校長，這兩個人怎麼處理？」
韓鐵柱在林育才面前站定。
被押著的兩個人正是節目組的導演梁國維，以及他那個的攝像助理。
梁國維身上的夾克皺得不成樣子，棒球帽歪在一邊，臉色漲得發紫。
助理縮著脖子，懷裡護著一個黑色單眼相機包，神情慌亂。
「校長，這兩個傢伙跟著下午進校的家長混進來的。」
韓鐵柱指了指梁國維，語氣平靜地匯報情況。
「他們鬼鬼祟祟在操場角落亂拍，中午那會兒就被兄弟們盯上了。」
「晚會人多，我們一直跟著，等散場了才在廁所後頭把人按住。」
林育才擰開手裡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
「梁導演，沒必要這樣吧？」
他抬起頭，打量著眼前的梁國維。
「你要是跟我們打個電話，我們說不準就讓你來了，何必鬧到這種地步？」
梁國維整理了一下衣領，冷哼了一聲。
「林育才，你別在這裝好人。」
「我是省台特派記者，享有正當的新聞採訪權和公眾知情監督權。」
「你們無緣無故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扣留我的隨行人員，這是違法的！」
梁國維雖然被抓了現行，嗓門依然很大，試圖在氣勢上壓倒林育才。
「梁導，您這話說的，法盲聽了都要落淚。」
林育才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十三中是封閉式寄宿制高中，不是對外開放的旅遊景點。」
「未經校方書面許可，攜帶專業設備潛入校園偷拍，這叫非法入侵。」
「老六，去把門衛室的來訪登記簿拿過來，看看上面有沒有梁大導演的名字。」
老六把雙手抱在胸前，嘿嘿一笑。
「回校長，登記簿上乾乾淨淨，這倆人是趁工作人員忙混的。」
「我還保留了監控視頻」
梁國維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
「行，今天算我認栽，我們現在就走。」
「但是設備和存儲卡是欄目組的公物，裡面的素材你們無權扣押。」
林育才走上前一步，動作敏捷地把助理懷裡的相機包一把奪了過來。
「哎！你幹什麼！你這是明搶！」
梁國維急了，伸手就想搶奪。
韓鐵柱橫移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那塊頭把走廊上的燈光遮去大半，梁國維伸出去的手硬生生縮了回去。
林育才拉開相機包的拉鏈，取出裡面的單眼相機，按下回放鍵。
屏幕上亮起一張張偷拍的照片。
全是抓拍學生們嬉笑打鬧的模糊畫面。
還有幾張特意拍攝了操場角落堆放的幾個空飲料瓶和包裝袋。
「我們學校有明確規矩，校內禁止非法拍攝。」
「拍了什麼，現在都得給我刪乾淨。」
林育才手指在刪除鍵上快速連點。
「你！你敢刪我的素材！」
梁國維氣急敗壞，額頭上青筋凸起。
他為了抓拍這些奢靡享樂和混亂管理的負面證據，蹲在草叢裡餵了大半天的蚊子。
林育才神色從容，當著梁國維的面，把存儲卡格式化，隨後將空相機塞回包里。
「梁導，哪來的回哪去吧。」
「打個電話叫人把你們接走，別在十三中丟人現眼了。」
梁國維胸口劇烈起伏，怒火攻心。
「林育才，你別得意太早，真以為我治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