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到隔壁。
鋼琴教室里,一架三角鋼琴擺在正中,旁邊還有幾台電鋼琴。
一個戴眼鏡的大學生正手把手帶著一個男生練習左手伴奏型。
再往前走,手工教室里擺滿了各種材料和工具,幾個學生正圍在一張大桌子前,用熱縮片做手機掛件。
攝影社,三台電腦前坐著三個學生,正用修圖調色。
吳東走完整棟樓,站在三樓走廊的窗口,沉默了很久。
他幹這行快二十年,去過軍事化管理的衡中模式學校,也去過一線城市的國際學校。
前者把學生當機器,後者把素質教育當招牌。
但十三中兩頭都占了。
白天上課,效率拉滿,沒人打瞌睡愣神。
晚自習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把作業做完,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搞自己喜歡的事。
而且不是那種學校安排的興趣課,是學生自己選的。
吉他教室里那幾個學生看老師的眼神,明顯就是真的想學會。
「吳導,您看這段素材……」
攝影師把回放畫面遞過來。
畫面里,一個女生在彈吉他時彈錯了一個音。
自己噗嗤笑了出來,旁邊的同學跟著起鬨。
年輕的大學生老師也笑,然後耐心地重新示範了一遍。
整個畫面鬆弛、真實、鮮活。
「這段留著,一幀都別剪。」
吳東轉身往樓下走,路過二樓拐角時,小聲跟攝影師說了一句。
「回去把教室那段和社團樓這段剪在一起,前後對比,中間不加旁白,讓畫面自己說話。」
……
同一時間。
教學樓三樓,高三六班。
並不是所有學生都去了社團樓。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選擇留在教室繼續啃題。
高三的學生,時間本來就緊,能多刷一套卷子就多刷一套。
畢山高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後排,手裡捧著一本數學輔導書,低頭翻看。
有學生舉手,他就起身走過去,彎下腰湊到學生桌前,和聲細語地講。
他年紀比較大了,聲音一直很小,小到只有提問的那個學生能聽清。
但每次講完,學生點頭的幅度都很大,和那種「突然想通了」的恍然藏不住。
隔壁班的走廊里,韓爽靠在窗台邊,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逐行批改一個學生遞上來的英語作文。
「這個從句用錯了,你想表達的是原因,應該用because引導……」
「啊?我一直以為這兩個能換著用。」
「那你今晚回去把這兩個詞的區別抄三遍,明天早自習我檢查。」
韓爽笑著把作文本還給學生,紅筆在錯誤的地方畫了個圈。
她已經連續講了一個多小時,按照以往的經驗,嗓子早該冒煙了。
但今天嗓子一點不適感都沒有,精神狀態好得出奇。
旁邊的教室里,艾爽正蹲在一個男生課桌旁邊,拿著草稿紙一步一步拆解一道函數大題。
「你卡在第三步對不對?」
「不丟人,這道題去年高考都出過,當時全省做對的不到百分之二十。」
「來,我換個思路給你講,你先別想公式,就想這條曲線的形狀……」
艾爽講得投入,左手比劃右手畫圖,嘴裡的解題思路沒有斷過。
放在從前,晚自習答疑到九點鐘。
他能累得在辦公室躺十分鐘才緩過來。
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精力格外充沛。
講了兩個小時的題,嗓子不啞不疼,腰也不酸,跟吃了興奮劑似的。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賀知秋踩著她那雙不起眼的布鞋,出現在教學樓一樓走廊。
蘑菇頭,圓臉,笑眯眯的。
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看上去跟小區門口遛彎的大媽沒什麼兩樣。
但整棟樓的空氣在她出現的瞬間就變了。
「賀副校好!」
路過的學生齊刷刷打招呼,腰板自動挺直,腳步自動加快。
賀知秋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每一間教室的門牌號。
走到高三五班門口時,她停下了。
教室里空了五個座位。
賀知秋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七點三十分。
高三五班全員報了上早自習,可現在明顯是少了五個。
她沒有進教室,而是轉身往社團樓走去。
三分鐘後。
社團樓一樓的電競社活動室里,五個高三學生正窩在電競椅上,其中兩個還在打哈欠。
「賀副校!」
有人看到門口的身影,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起來。
其餘四個人臉色齊變。
賀知秋沒發火。
她走進來,挨個看了一遍五個人的臉,笑容依然和藹。
「都是五班的是吧。」
她報出了每個人的班級和名字,一個不差。
「社團活動時間是晚自習結束之後,早自習時間跑到這裡來,是覺得社團比課堂重要,還是覺得學校的規矩形同虛設?」
五個人齊刷刷低下頭。
「全部通報批評,社團活動資格暫停一周。」
賀知秋的笑容沒有消失,但語氣里的分量讓五個人的肩膀同時塌了下去。
「回教室去。」
五個人灰溜溜地往外走。
「等一下。」
走到門口時,被賀知秋叫住了。
「聽說你們是因為腸胃炎請了幾天假,這是你們各科最近落下的知識點歸納。」
她從隨身帶的帆布袋裡掏出五份列印好的資料和五個紙袋,遞了過去。
「紙袋裡是早餐,食堂的雞蛋灌餅和豆漿,別餓著肚子上課。」
五個人接過東西,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想感動又不敢。
賀知秋拍了拍其中一個男生的肩膀。
「不能因為一時跟不上,就選擇退縮逃避。」
「聽不懂的,去找老師問清楚,自己班的老師忙,可以找其他班的。」
「他們要是都不給你們講,你直接來找我。」
五個人走了。
賀知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轉身繼續巡樓。
……
下午兩點。
馬德勝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校長!」
林育才看社團基金的分配明細,抬頭看見老馬的神情,手動把保溫杯放到了一邊。
「怎麼了?」
「市教育局剛發的通知。」
「一周後,全市期中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