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張教授和王院長先是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薊老,您是有所不知啊。」王院長故意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剛才這兒鬧了一出荒唐事。有位年輕的地方幹部,估計是一心想著往上爬,想借著老夫人的病在潘老面前露個臉,真是鬼迷心竅了,不知道從哪個窮鄉僻壤找來個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的野郎中。」
張教授趕緊接茬,滿臉的鄙夷和痛心疾首:「是啊,那野郎中還裝神弄鬼的,弄了這麼個大水桶,非說要讓老夫人在這種緊要關頭泡什麼藥浴。您聽聽,這不是胡鬧嗎!好在潘老英明,及時把那兩個江湖騙子給趕出去了,要不然,老夫人這身子骨,哪裡經得起他們這麼折騰!」
薊令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疑惑地說:「野郎中?」
他沒再理會旁人,徑直走到那水桶前站定,往裡看了一眼,只見水體渾濁。
忽然,他鼻子皺了皺,似乎聞到了某種熟悉的藥香。
他心裡一動,伸手探入尚有餘溫的水中,然後他指尖輕捻,隨後湊到鼻下細細嗅聞。
起初,他眉頭緊鎖,似在辨別成份,可漸漸地,他眼中的疑惑被一絲凝重取代。
一旁的張教授見狀,趕緊上前附和,語氣里滿是不屑:「薊老,您是不知道,那人簡直是胡鬧!進來不由分說就要施針,還大言不慚地要把老夫人泡進這熱水桶里。老夫人那是嚴重的瓣膜閉合不全合併肺水腫!這種危重症,稍微挪動一下身子都可能出人命,他還敢搞高溫藥浴?這不是嫌心臟負擔不夠重嗎?連最基礎的醫學常識都沒有,純粹是草菅人命!」
王院長也跟著連連搖頭:「就是啊,他還亂扎穴位,把老夫人身上好幾處大穴都給封了。幸虧我和老張發現得早,果斷把針全拔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薊老,煩勞您給掌掌眼,老夫人現在病情這麼棘手,是不是就是因為那野郎中胡亂扎針,導致血脈逆行造成的?」
薊令明根本沒聽完兩人的長篇大論,臉色已是勃然大變。
他快步走到床榻邊,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擼起老夫人的衣袖,片刻後,他又走到床的另一側,和之前一樣,擼起老夫人的衣袖。
他目光如炬,就著床頭昏黃的燈光,仔細盯著病人胳膊上殘留的細微針眼。
「這針……」
薊令明聲音發顫,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特護,指著老夫人心口位置急聲問,「這裡,剛才是不是也留了針?」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怯生生地點頭說:「是,是的,這裡扎了一針。」
「背上的膏盲、魄戶、神堂,是不是也都下過針?!」
薊令明語速極快,一連串報出幾個大穴的名字。
「蠢貨!真是糊塗透頂!此乃大醫!」
沒等兩人把話說完,薊令明猛地一拍床沿,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震得整間禪房嗡嗡作響。
薊令明毫不理會場中眾人那呆若木雞的眼神,看都不看一臉錯愕的張、王二人,而是急聲說:「那位先生現在何處?我想見見他,當面請教!」
潘立人一聽這話,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唇哆嗦著說:「薊、薊老……您說什麼?大醫?可、可張教授他們說那就是個騙子啊,那野……那老先生剛才已經被我們給趕下山了……」
「趕走了?!」
薊令明身形一晃,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
身邊的護士和幹部急忙上前想扶住他,卻被他甩手趕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苦笑一聲,然後深吸口氣,看著張教授和王院長二人,一臉的痛心疾首,只聽他緩緩道:「你們知道嗎!!這位前輩為老夫人所施的針法,名叫「天回針」,天回天回,寓意天道迴轉,生機復來。天地之氣本有循環,生機斷絕之時,施此針法,令枯者再榮,絕脈復通。這種針法,放眼當今,會的人不過五指之數!」
此言一出,王院長和張教授頓時如遭雷擊,一瞬間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老夫人原本是有救的,那一套針法配上這桶藥浴,就是在跟閻王爺搶人!你們……你們居然把針給拔了?!還把人給趕走了?!哎......」
薊令明嘆息一聲,然後竟然搖頭苦笑:「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足足十幾秒!
禪房裡落針可聞,死一般的寂靜。
一片死寂中,潘老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透著無盡的懊悔與苦澀。
他沒有斥責任何人,只是步履有些蹣跚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禪房。
門廊外,蘇南國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裡,神情黯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潘老,連忙微微欠身,聲音有些低澀:「潘老。」
潘老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此時,這位位高權重的老人,竟緩緩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南國的肩膀。
「南國啊......」
潘老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庭院中異常清晰,「剛才的事,是我們潘家對不住你,更對不住你帶來那位小宋同志。你們相交一場,能不能受累幫我轉達一句歉意?我不是厚著臉皮要你將他再請回來,只是想讓你幫我謝謝他。」
「這孩子,和王老先生本是懷著滿腔熱忱來救人的,我們潘家父子,卻硬生生把救命恩人給掃地出門。現在想想,真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說著說著,他突然一聲苦笑。
「老婆子命不好,或許薊老說的對,這就是命......」
潘老這番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禪房內外的所有領導幹部,包括醫護及隨行人員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刻,這番話,讓所有人心頭都受到了極大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