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向翟鵬提了些什麼建議？
戚繼光還太小，就算天資再怎麼過人，也需要磨練，才能成長起來。
陸辰也沒有指望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有多出彩的見解。
但俞大猷不一樣，檔案上顯示，他是弘治十六年生人，今年剛好四十歲。
嘉靖元年，其父俞原瓚去世之後，俞大猷繼承世職，做了泉州衛的百戶，正六品武官。
相比之下，戚繼光的起點可要比他高多了，戚景通的世職是正四品登州衛指揮僉事，將來是要傳給戚繼光的。
但俞大猷武功天賦很高，是極少數在正史上被記載武功高強之人。
嘉靖十四年，俞大猷參加武會試，得了第五，成了武進士，憑此獲授金門守御千戶所千戶，成了正五品武官。
調至宣大山西總督翟鵬麾下效力時，俞大猷仍然掛著千戶銜。
時至今日，俞大猷已經做了十四年百戶、八年千戶。
這位同樣在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一筆的名將，經驗應該已經足夠，能當大任了。
翻開下一頁，錦衣衛的人果然將俞大猷向翟鵬所獻之策收錄其上。
不先算勝求戰，以大克一陣，安能使其破膽寒心？
這一條建議，是針對蒙古人的。
俞大猷認為，歷任宣大山西總督在面對吉囊、俺答入寇之時，往往只是習慣「賊來則堵、賊去則已」。
蒙古人來時，明軍完全是被動防守，蒙古人走了也就走了，戰事就此結束，開始收拾爛攤子。
到了第二年，吉囊、俺答又會再次率軍入關劫掠，如此年年往復，明軍年年吃虧，邊防永無寧日。
與其如此，還不如主動謀求一場大勝仗，打碎對方膽氣，使其不敢寇邊。
果然有見地！
當年應州之戰，以大將軍朱壽之名領兵親征的正德帝朱厚照，就與蒙古人的中興之主達延汗大戰了一場。
之後十餘年，蒙古都沒有再大規模入寇，顯然是傷了元氣，也失了膽氣。
直到嘉靖年間，新生代成長起來之後，達延汗的孫子，右翼蒙古的吉囊、俺答才開始再次大規模破關劫掠。
只可惜，這場雙方投入兵力多達十餘萬的大戰，蒙古人的損失究竟有多少，在後世只能找到一條記錄。
那就是清修明史中記載的明軍斬首十六級，其中一級還是朱厚照本人親手所斬。
一場大會戰，蒙古人的陣亡人數竟然與壬寅宮變中弒君宮女的人數一樣多，參考價值嘛，只能說見仁見智了。
俞大猷的這條建議，陸辰也是認同的，面對遊牧民族的年年寇邊，僅僅只是防守，肯定不是長久之計。
每一次入寇，蒙古人都劫掠了大量的人口、物資出關，留下一個爛攤子。
如今吉囊已死，俺答已經從侄兒手中奪取了右翼蒙古三萬戶的實權，很快就會開始他的擴張之路。
在另一個位面的歷史上，俺答向東吞併了左翼蒙古三萬戶中的兀良哈，自此左翼蒙古只剩察哈爾和喀爾喀兩個萬戶。
俺答還逼迫全蒙古共主，左翼蒙古的打來孫汗帶著察哈爾本部東遷，讓出了察哈爾部原本的駐地。
向西，俺答打通了河西走廊，吞併青海，西征瓦剌，把瓦剌壓向中亞方向。
甚至在嘉靖二十九年，率蒙古大軍兵臨北京城下。
與其放任俺答坐大，還不如效仿當年的武宗皇帝，以一場大戰，打到對方破膽寒心，不敢再來犯邊。
可是，這樣的建議，是一個小小的正五品千戶，能向統領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十餘萬大軍的總督提的嗎？
這就如同一戰、二戰時期，一個團長向方面軍司令建議，全軍動員，向敵方發起一場決戰。
翟鵬就算覺得他的建議很有道理，也不敢採納啊！
如此規模的軍事行動，他這個總督都做不了主。
這提議，由翟鵬上書朝廷還差不多。
第二條建議，是將帥不知兵，百萬不如一人。
陸辰看了看俞大猷所寫的內容，忍不住搖了搖頭。
按照俞大猷的說法，兵法之數起五，猶一人之身有五體。
將帥必須摸清手下所有謀士、軍官，誰勇誰怯、誰有什麼特長，如儒生識字，一字不容放過。
這話當然不能說不對，俞大猷在福建統兵之時，多半就是如此實踐的，效果應該也很好。
可是，他只是個正五品千戶啊，麾下也就一千多人。
他當然能做到，熟悉所有的謀士、軍官。
可翟鵬是什麼情況？
宣大、大同、山西三鎮總督！
三鎮分別有總兵一人、副總兵一人，三鎮共有參將十九人，游擊將軍八人。
能被稱為將軍的，就多達三十三人。
此外，三鎮共有守備約八十人。
守備之下，還有把總、哨官等基層軍官。
衛所系統的千戶若是調去邊軍，一般就是任守備，算是平調。
要是翟鵬打算將俞大猷留在麾下，應該就會授予他守備之職。
在翟鵬麾下，與俞大猷同級，以及官職更高的軍官，就有一百多人，光這些人，翟鵬要全部認識都不容易。
更下級的把總、哨官等基層軍官，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宣大山西總督雖然位高權重，但也是人，精力是有限的。
超出人類極限的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更何況，統領大明九邊重鎮的三位總督，兵權實在太大了。
朝廷為了避免出現唐末的藩鎮，都是從兵部直接調文官去做總督。
一般都是兵部尚書、兵部侍郎，而且任期也就幾年，就會被調走。
這些總督個個都是空降幹部，上任之前連手下的將領都沒有見過，談何了解？
陸辰已經能想像，翟鵬看到俞大猷這條建議時的表情了。
建議是好建議沒錯，但翟鵬根本就做不到，如何採納？
繼續往後看，陸辰發現俞大猷的這條建議之中，還有意無意提及翟鵬幕下謀士太多、套話太多，有些人甚至連明軍的編制都搞不清楚。
按照錦衣衛的報告，翟鵬看到這條建議之後，說了句「吾不當以武人待子」，此後還多次在人前誇讚俞大猷。
看到這裡，陸辰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如此一位有才能的人，這麼多年不被重用，也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