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默和陸蕭被連長叫走之後,一班宿舍的氣氛明顯鬆了下來。
白夜坐在床邊,把左腳擱在床沿上,低頭看著黎默剛給他包好的創可貼。
然後玄梟湊過來了。
他從自己床上挪到白夜床邊,動作很自然,像是剛好路過順便坐下來歇歇。但他坐下之後的目光方向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直直落在白夜包滿創可貼的左腳上。
「白夜,你的腳沒事吧。」
白夜把作訓服的褲腿往下拉了拉,蓋住了腳踝。
「沒事。」
「少來。」
玄梟的手已經伸出去了。他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扣住了白夜的腳踝,拇指卡在內踝骨的下方,其餘四指箍住跟腱的位置。動作算不上用力,但抓得相當準,一看就是預先想好了要抓哪裡。
白夜的反應比他更快。
被抓住的左腳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就直接做了出反應。腳踝從玄梟的指間抽出去半寸,膝蓋同時屈起,小腿肌肉收緊,然後整條腿像一根被壓到極限後彈開的彈簧,腳掌精準地踹在了玄梟的臉上。
悶響一聲。
整個宿舍瞬間安靜了。
趙小虎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比緊急集合還快。
他瞪大眼睛看著玄梟被踹得微微後仰的臉,嘴巴張開,閉上,又張開,然後爆發出一聲幾乎要把床板笑塌的笑聲:「梟哥!哈哈哈哈哈哈堂堂玄家大少爺——居然也有被人踢臉的一天!」
錢多多也笑瘋了,整個人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笑聲悶在枕頭裡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悶響。其他幾個新兵笑得更不加掩飾,還有人笑得從床沿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還在笑。
玄梟沒有搭理任何一個人。
他的臉還保持著被踹中的角度,頭微微偏著,手還維持著握腳踝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白夜的腳已經收回去了,但他掌心裡還殘留著那一瞬間握住腳踝的觸感。腳踝很細,跟腱的線條乾淨利落,皮膚貼著那層薄薄的肌肉,手感柔軟又不失韌性。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詞。
好軟。
腳踝是軟的,腳底也是軟的。那隻腳踹上來的時候他完全沒有躲的念頭,因為大腦的所有處理能力都被觸感占據了。鼻樑被腳底貼住的那零點幾秒里,他甚至無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被踹得仰過去了。
玄梟維持著被踢完的姿勢太久,白夜皺了皺眉。
「還愣著幹嘛。」
玄梟這才回過神。他把手收回去,從白夜床邊站起來,動作有點僵硬。灰頭髮的發梢蹭得有點亂,鼻樑上被踹的位置微微泛紅。
「我出去透透氣。」他的聲音很鎮定,跟平時說話的語氣沒什麼區別。
轉身往門口走,步伐穩當。經過趙小虎床邊的時候,趙小虎還在笑,笑聲在胸腔里悶著,整張圓臉憋得通紅。玄梟沒看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宿舍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風迎面撲過來。
玄梟靠在走廊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嗡嗡響,有隻飛蛾在燈罩里亂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鼻樑上被踹的位置還有點熱。不是疼,是白夜腳底貼上來的溫度還留在皮膚上,像被熨斗輕輕燙了一下。
他閉上眼。白夜踹過來的那個瞬間在腦子裡自動回放。
白夜收力了。那一腳要是沒收力,他現在應該在去醫務室的路上。但白夜收力了。
這個認知讓玄梟的嘴角開始往上翹。
好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想起臉上那個觸感。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搓了搓。手放下來的時候嘴角還彎著。怎麼甩頭都甩不掉腦子裡那個畫面。白夜坐在床邊,左腳擱在床沿上,五個創可貼貼得整整齊齊,光著的腳從褲腿底下露出來——
他低頭罵了一聲,然後又笑了。那種對自己沒辦法的、認命的笑。
白夜踹他這一腳,他沒躲。憑他的反應速度,那一腳就算再快,他至少能側頭躲開。但他沒躲。手指握住腳踝的那一瞬間,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好軟」占據了,大腦的處理速度直接降了一半。而且,就算再來一次,他大概也不會躲。
玄梟把後腦勺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也許下一次,能讓白夜踢踢其他地方。
小腿?膝蓋?大腿內側——算了,大腿內側太危險,可能會被直接廢掉。還是先從小腿開始。小腿應該安全。白夜踢過來的時候他就能再抓住他的腳踝,這次換個角度抓,從正面抓,拇指按在腳踝正面那塊凸起的骨頭上。這次應該能抓得更穩。然後白夜會皺眉,會用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說「鬆手」,他就不松——
停。
玄梟睜開眼睛。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認真計劃下一次怎麼被白夜踢。計劃。認認真真地計劃。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用力揉了一把。這次連耳根都開始發燙了。
「真沒救了。」他對著自己的手掌心說。
走廊里迴蕩著他低啞的聲音,沒有人回答他。洗手間裡傳來滴水的聲音,日光燈繼續嗡嗡響,夜蛾還在燈罩里撞著。
玄梟把手從臉上拿下來,走到旁邊的洗漱台前,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拍到臉上。冷水從睫毛上滾下來,滴在作訓服領口上。
臉上的熱度退了一點點,但腦子裡那個想法還在——計劃下一次。
他關上水龍頭,從牆上扯了一張紙巾擦臉。擦完之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張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臉。推開門之前,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真的好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