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連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探照燈還亮著，把跑道和訓練場照得一片慘白。
走到單槓區旁邊的時候，陸蕭停了腳步。
「老黎。」
黎默又走了兩步才停下來，轉過身看他。
「嗯。」
「你說，玄梟那小子，會不會看上我們小白菜了。」
黎默猛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我說，」陸蕭靠在單槓柱子上，雙手抱胸，表情認真了一些，「玄梟那小子，會不會看上白夜了。」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他倆都是男的。」
陸蕭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黎，都什麼年代了。兩個男的怎麼了，又不是不能談戀愛。」
「不可能。」黎默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硬，「白夜才十六。」
「十七。」
「十六。」
「行，十六。玄梟也就十八。」陸蕭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年齡差兩歲，身高差半個頭，一個冷一個熱，一個據槍全班第一一個據槍全班第二——你不覺得這配置還挺搭的？」
黎默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的關節。
「你幹嘛。」陸蕭從單槓柱子上直起身。
「去找他談談。」
「談什麼。」
「談談人生。」
陸蕭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拽住黎默的胳膊。
「你冷靜。你這叫談談？你這叫直接把人家談進醫務室！」
「我很冷靜。」
「你每次說冷靜的時候我都想給醫務室提前打電話。」
黎默掙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陸蕭繞到他前面，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釘在原地。
「老黎，你聽我說。」陸蕭的聲音沉下來，把嬉皮笑臉全部收起來之後的語氣認真得有些陌生，「你喜歡白夜嗎。」
黎默愣了一下。
「什麼？」
「不是那種喜歡。就是，你把他當什麼。」
黎默沉默了片刻。
「弟弟。」
「親弟弟那種？」
「白辰說，他要是回不來，白夜就是我弟弟。」
這句話說出來的分量太重，砸在地上能把跑道的塑膠砸出一個坑。陸蕭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放下來，垂到身側。
他比誰都清楚白辰那句話對黎默來說意味著什麼。三年前白辰最後一次出任務之前，在破空的裝備室里跟黎默說過的話，他也在場。
「辰哥要是知道他弟弟被一個灰毛小子盯上了——你覺得他會怎麼樣。」黎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怒意。
「辰哥還不知道在哪呢。」
「但他會回來的。」黎默這句話說得沒有任何猶豫，「等他回來的時候，如果發現我沒把白夜看好，讓一個小子把他拐跑了——你讓辰哥什麼想法？」
陸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不能把照顧白夜這件事搞砸。」黎默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誰也不行。那個姓玄的要是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你就要去跟他談談人生。」
「不。」黎默的手指關節又響了一下，「我廢了他。」
「好了好了。」陸蕭伸手勾住黎默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消消氣。我只是說有沒有可能，又沒說那小子一定看上了。說不定是咱們想多了呢。你看玄梟那個樣子，對誰都是嬉皮笑臉的，對趙小虎不也那樣。」
「說不定人家就是戰友之間的正常關心。」陸蕭換了個角度哄，「你想啊，白夜據槍強拆槍快，玄梟在軍營里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厲害的人，產生一點競爭意識和關注也很正常。那是戰友之間的欣賞，欣賞——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黎默沒有說話，但肩膀的肌肉鬆弛了一點。陸蕭捕捉到了這個變化，立刻繼續。
「而且白夜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雙眼睛看誰都是一副『別靠近我』的表情，玄梟就算有什麼心思也得先過白夜那一關。白夜讓他碰了嗎？白夜讓他靠了嗎？白夜讓他——」他想起拉練路上白夜給玄梟遞水壺的畫面，卡了一下，但還是面不改色地接了上，「——反正白夜不會給他好臉色。」
黎默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嗯。」
陸蕭鬆了一口氣，鬆開勾著他脖子的手。
「這就對了嘛。走走走，回去睡覺。明早還要帶操。」
黎默跟在他後面往宿舍樓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要是那混小子敢碰白夜——」
陸蕭在心裡默默替玄梟捏了一把汗。
他忽然有點後悔。剛才那個話題就不該提。他只是觀察了幾天覺得玄梟看白夜的眼神不太對勁，想跟黎默探討一下。結果探討的結果是差點讓玄梟原地升天。如果玄梟將來某一天真的在黎默面前露出什麼馬腳，那畫面他都不敢想。
「你剛才那句話是不是不太對。」黎默忽然說。
「哪句？」
「兩個男的又不是不能談戀愛。」
陸蕭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掛上去，語氣輕快得有點過：「怎麼了，我說的有錯嗎。」
黎默看著他，目光很平，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你談過？」
陸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他確實沒談過。但他喜歡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正在用審訊犯人的眼神審視他。
他能怎麼說。
說「我沒談過但我暗戀你好幾年了」？那今晚被黎默盯上的人就不是玄梟了，是他陸蕭。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聳了聳肩，把視線移到操場對面的探照燈上，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腔：「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種事又不是非得親身實踐才知道。」
黎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這個回答的可信度，然後收回視線，沒有繼續追問。
陸蕭在心裡鬆了口氣，後背的汗已經涼了。
「你在想什麼。」陸蕭問。
「我在想，」黎默的聲音很平，「回去以後要不要把玄梟調到二班。」
「你冷靜！」
「我很冷——」
「你別說那幾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