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的訓練在口號聲和汗水中一晃而過。
新兵們熬過了據槍、熬過了拆裝、熬過了拉練，腳底的水泡結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結痂，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周一清晨，訓練場上的氣氛跟往常任何一天都不一樣。靶場的鐵門被打開了，百米外的靶壕上方豎著一排半身靶，白色的靶紙在晨風裡微微抖動。
新兵連全體列隊站在射擊地線後方，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靶場裡張望。
各班班長站在射擊地線前。陸蕭手裡拿著花名冊，臉上難得沒有掛著慣常的笑。黎默站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自己班的新兵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實彈訓練，不是過家家。」陸蕭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了一個調，「子彈不長眼睛，槍口不准對人，不管槍里有沒有子彈。這句話你們每個人在入伍第一天就聽過，今天我再重複一遍——槍口不准對人。不管槍里有沒有子彈。」
他的目光在新兵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確認每個人都聽進去了，才繼續往下說。
「射擊地線以內，除了射手和指定安全員，任何人不得進入。裝彈、據槍、瞄準、擊發，每一步都必須按照口令來。沒有口令，手指不准靠近扳機護圈。打完最後一發，槍機鎖定，槍口朝前，等安全員檢查完畢才能放下槍。聽明白沒有。」
「明白！」新兵們的回答在靶場上空炸開。
陸蕭點了點頭，退後半步，讓趙磊上前演示。
趙磊走到射擊位，拿起一支已經檢查過的步槍，臥倒、裝彈、據槍、瞄準、擊發，整個流程乾淨利落。五發子彈打完，槍機鎖定，他站起來把槍放回槍架上，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第一組，準備。」
新兵們按學號依次進入射擊位。第一批上去的是其他班的新兵，一班的還在後面等著。
白夜站在隊列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趴下去，槍聲一聲接一聲在靶場上炸開。
靶紙一張一張被換下來，成績陸陸續續報出來。大部分新兵的成績都不好看，十發子彈能上八十環的已經是鳳毛麟角，不少人靶紙上彈孔散布得像星座圖，完全看不出任何規律。
有人十發只打了四十環，陸蕭看了看靶紙，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你打得還挺分散，至少沒有兩發打在同一個錯誤的位置上」。那個新兵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然後是玄梟。
他上場的時候步伐很穩。他走到射擊位，拿起槍，臥倒、裝彈、據槍、瞄準，整個準備流程一氣呵成。
槍聲響了。
玄梟的擊發節奏很穩，每兩發之間的間隔控制在大致三秒左右，不快不慢，剛好夠準星在呼吸間隙里回到靶心。
第一發，第二發，第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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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新兵們伸長脖子看著，有人在心裡數著槍聲，有人握緊了拳頭。
第十發打完，他站起來，把槍放回槍架，轉身往回走。經過白夜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比一比？」
白夜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輸給我兩次了。」
玄梟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
「這次不一樣。這次比的是槍法，我從小在靶場泡大的。」
白夜沒接話。
「不敢？」玄梟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挑釁。
白夜看了他兩秒。
「賭什麼。」
「老規矩——輸了的洗一周襪子。」
「你上次的襪子還沒洗完。」
「上次是半個月前的事了！早就洗完了！」
白夜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讓玄梟不確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行。」
輪到白夜上場了。
他走到射擊位，拿起槍。槍托抵進肩窩的瞬間，那股熟悉的硝煙味更濃了。
他趴下去，左手托護木，右手握握把，臉頰貼上貼腮板。一百米外的靶紙在準星里微微晃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跟準星的晃動保持著同一個頻率。
前世他打過的子彈數都數不清。一百米靶對他來說跟喝水一樣簡單。但這把九五式跟他前世用的型號有些不太一樣，準星的歸零值、扳機的行程和力度、還有子彈的彈道曲線，都有一點微小的差異。
他在據槍訓練和拆槍訓練里已經摸透了這把槍的大部分特性，但實彈射擊還是第一次。
第一發子彈推上膛。準星在靶心上穩定下來，在呼吸的間隙里定格在黑點的正中央。食指指腹貼上扳機，均勻施壓，不猛扣，不猶豫。
槍響了。
後坐力撞上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紋絲不動。槍托在肩窩裡嵌得穩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準星。靶紙在百米外的風中微微抖動，但他知道那一槍打在哪裡。黑點正中，沒有偏移。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他的擊發節奏比玄梟快，間隔只有一點五秒左右。因為他的重新瞄準比別人快，別人需要調整準星的時候他已經在下一個呼吸間隙里鎖定了靶心。槍聲在靶場上連續炸開，節奏均勻得像節拍器，讓後面的新兵們都忘了數他開了多少槍。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緊了拳頭。
第十發打完，他站起來，鎖定槍機，把槍放回槍架。轉身走回隊列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玄梟站在隊列里，盯著他的臉看。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信息，哪怕是一丁點的緊張或者不自信。但是他什麼都沒找到。白夜的臉對他來說就像一本合上的書，完全不給他任何線索。
「報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靶壕方向。靶壕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是趙磊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過來。
「玄梟——十發，一百環。」
隊列里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百環。十發全部命中靶心。
這個成績在新兵連的歷史上都是拿得出手的。趙小虎扭頭看玄梟的眼神都變了，像是在看一個外星生物。錢多多喃喃地念了一句「梟哥你是人嗎」。
玄梟的表情松下來，嘴角翹起一個壓不住的弧度。他側頭看向白夜，等著下一個數字。
「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