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連這天,天沒亮操場上就開始熱鬧了。
六輛大巴車在操場東側一字排開,車身上的軍綠色漆面被晨露打濕了一層,在剛升起來的太陽底下泛著暗沉的光。引擎聲此起彼伏,柴油燃燒的氣味混著早晨清冽的空氣,被風吹得滿操場都是。
新兵連全體在操場上列隊,所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背著標準配發的背囊,胸前別著姓名牌。
周連長站在隊列前面,手裡拿著分配名單,念名字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操場。被念到名字的新兵出列,走向對應的大巴車,把背囊塞進行李艙,上車。整個過程像一條流水線,迅速、安靜、不帶任何多餘的儀式感。
「趙鵬飛,機步三連。」
「錢偉,炮兵二連。」
「孫浩,偵察一連。」
名字一個一個被念出來,隊列里的人一個一個減少。趙小虎站在隊列里,剛開始還站得筆直,隨著周圍的人數越來越少,他的腳開始不安分地挪動。
「趙小虎別抖腿。」錢多多從嘴角縫裡擠出一句。
「我沒抖。」趙小虎同樣從嘴角縫裡回了一句。
「你都快把地跺出坑了。」
趙小虎強迫自己停下來,但停了不到十秒又開始抖。
所有大巴的車門都還開著,來接兵的幹部們靠在車門邊上抽菸聊天,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操場上越來越少的新兵隊列,像是在看一批快要收尾的貨物。偵察連的車最先裝滿,車門一關,引擎轟鳴著駛出了營區大門。接著是機步連、炮兵連、後勤連——大巴一輛接一輛地開走,操場上的車越來越少,隊列里的人越來越少。
點名到一半的時候,一班的人開始被陸續叫到。三班那個投彈五十六米的新兵被偵察連挑走了,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沖玄梟和白夜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趙小虎在隊列里小聲嘀咕了一句「偵察連挑人的眼光確實不錯」,錢多多接了一句「那你覺得他們會挑你嗎」,趙小虎沉默了。
周連長的名單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操場上只剩十來個人了。擴音器的電流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格外刺耳,周連長翻了一頁紙,念了最後幾個名字。
然後他合上了文件夾。
「新兵連分配完畢。」
趙小虎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塌了。
「夜哥,我們倆是不是——」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引擎聲打斷了。
最後一輛大巴的尾燈還沒消失在營區大門外,又一輛車從營區深處開了出來。
那是第七輛大巴。
車身的軍綠色漆面比其他幾輛更新,擋風玻璃擦得一塵不染,車頭上方的電子屏沒有顯示任何連隊編號,只亮著一行白色的字——待命。大巴繞過操場中央的旗杆,輪胎碾過沙土地面上前六輛車留下的車轍印,穩穩地停在了四個人面前。
陸蕭從車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他站在車廂前排的過道里,一隻手扶著座椅靠背,另一隻手朝操場上的四個人揮了揮,動作輕快隨意,像是在招呼一群在站台上等錯過車了的旅客。
「走了,菜鳥們。」
趙小虎和錢多多愣住了。
「啊?」趙小虎終於發出了聲音,單音節,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大腦過載後重啟時的空白。
陸蕭挑挑眉,表情莫名其妙得極其自然:「怎麼?不下連了?」
趙小虎的嘴巴張得更大了。他看看陸蕭,又看看錢多多,又看看白夜和玄梟,最後重新看向陸蕭。
「我們——我們跟你們走?」趙小虎的聲音都變了個調。
陸蕭點點頭,笑容里多了幾分嫌棄但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對,你們倆也在名單上。怎麼,不想去?不想去現在說還來得及,車可不等人。」
錢多多終於反應過來了。他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趙小虎的背囊帶子,拽得趙小虎整個人往後趔趄了一步,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抓起自己的背囊,大步朝大巴走去。動作之快,步伐之堅定,像是在部隊裡抓住了什麼不能放手的東西。
「去去去去去!」趙小虎被拽著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甩開錢多多的手,自己抱著背囊跑向大巴。跑到車門口還差點被台階絆倒,踉蹌了半步又穩住,嘴裡喊著「等會兒等等我別關門」。
陸蕭從車門邊讓開一步,對著趙小虎的背影笑著說了一句:「悠著點,別在出發之前就把腿摔了。我們那邊可不養傷兵——雖然已經養過一個了。」他說最後半句的時候目光飄向白夜,嘴角翹了一下。
黎默從車廂後排站起來。他剛才坐在靠窗的位置,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的背囊放上了行李架。他走到車門口,看著四個人把背囊一個一個遞上來,伸手接過每一個背囊,在行李艙里碼好。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在四個人臉上依次巡過。
「最後問一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操場上聽得很清楚,「跟我們來,以後會比新兵連苦一百倍。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趙小虎抱著背囊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著黎默,然後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操場——三個月的訓練,流過的汗,磨破的皮,骨折過的戰友,差點跳樓的兄弟,靶場上被子彈擦過的風聲,投彈場上差點被自己炸死的驚險。
他把背囊往肩上一甩,表情從剛才的惶恐變成了一種難得的嚴肅:「班長,我不要被打包退回。」
錢多多站在他旁邊,同樣表情認真,跟著說:「我也是。」
黎默看了他們幾秒,然後退回車廂里,把車門邊的位置讓出來。
陸蕭靠在座椅靠背上朝車廂里偏了偏頭,「上車,出發。路還遠著呢。」
四個人背著背囊依次登車。白夜走在最後,他踏上台階的時候陸蕭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像之前揉他腦袋一樣。白夜回頭看了他一眼,陸蕭已經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走向自己的座位。
車門合上,氣動門發出沉穩的排氣聲。引擎重新發動,低沉的轟鳴聲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迴蕩。大巴緩緩掉頭,駛出營區大門。
操場在車窗外越來越小,榕樹的樹冠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