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從黎默懷裡退出來的時候,格鬥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
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手指還微微蜷著,指節上殘留著剛才勒住陸蕭脖子時的力道記憶。
他站在墊子中央,看看單膝跪地還在揉脖子的陸蕭,又看看旁邊目瞪口呆的謝燃和沈灼,最後把目光落在黎默身上。
黎默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
「白家的毛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格鬥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打起來就想要對方的命。以前白辰也有這個問題,剛進破空那會兒跟人切磋,差點把教官的喉結踢碎。後來他自己慢慢控制住了,靠的是長年累月的訓練和實戰經驗。」
白夜低著頭,沒有說話。
黎默以為他只是因為身體本身的毛病而沉默。但白夜自己知道,他沉默的原因遠不止於此。
這具身體確實有白家的遺傳問題——白辰也有,白家的直系血脈似乎天生就在戰鬥本能上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一旦進入高強度的對抗狀態,攻擊欲望會壓過理智。
但真正的根源不在這裡。
真正根源在於前世他是被當成殺人武器培養的。
從他有記憶起,身邊的教官、上級、組織,所有人都在把他往一個方向塑造——最鋒利的刀,最精準的武器,最冷血的殺手。
他的童年不是玩具和學校,是靶場和格鬥室。他的青春期不是考試和暗戀,是任務和屍體。他的成年禮不是蛋糕和祝福,是第一次單獨完成刺殺之後教官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下。
那些經歷刻進了他的骨髓里,換了身體也抹不掉。
平時他能壓住,能裝成一個普通的、冷淡的、不怎麼愛說話的十六歲少年。但一旦進入真正的格鬥狀態,那些被壓在底下的東西就會像被鬆開了韁繩的猛獸一樣掙脫出來。
剛才面對陸蕭的時候,他明明知道這只是考核,明明知道陸蕭是隊友,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收手——但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他的本能比理智更先下達指令。
陸蕭走到白夜面前,彎下腰,歪著頭看了看他低垂的臉。白夜沒有抬頭,盯著墊子上自己踩出的褶皺。
「行了行了,別低著頭。你自責什麼呢?你沒做錯什麼。你哥以前打人比你這狠多了。我這條腿,」陸蕭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膝蓋,「被白辰一腳踹得韌帶撕裂,拄了兩個月拐杖。還有一次訓練,他一個過肩摔把我摔在水泥地上,後腦勺縫了七針。」
陸蕭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回憶美好的童年時光,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跟講段子似的,「還有老黎——你哥當年跟他第一次切磋,差點把他右臂卸了。他那會兒剛進破空,年輕氣盛,覺得你哥那張臉看起來不像能打的,上來就挑釁。結果三秒之內被按在地上,關節都差點被掰斷。他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沒起來,最後還是我把他扶去醫務室的。後來他再也沒敢在你哥面前囂張過。」
白夜抬起頭,看向黎默。黎默面無表情地別開了視線。
「還有個倒霉蛋,隔壁B組的老隊員,現在已經退役了,跟白辰切磋了一次,直接被送進了ICU。」陸蕭說到這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由衷的敬佩,「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在醫院躺了兩個月。事後白辰去看了他一次,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沒控制住』。那個人出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報告申請調離A組的訓練編組。報告上寫的理由是『不想英年早逝』。」
白夜沉默了。
他知道陸蕭這些話是為了安慰他,想告訴他「你不是怪物,你哥也這樣,大家都這樣」。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跟白辰不一樣。
白辰是白辰。
他是他自己——前世是007,是那個被當成武器養大、被最信任的人一槍爆頭、死過一次又重新活過來的僱傭兵。他骨子裡不只有白家的遺傳,還有上輩子十幾年被刻意訓練出來的冷血。
玄梟也沉默了。
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場地邊緣,罕見地沒有衝上去嘰嘰喳喳。
白夜差點把陸蕭勒暈過去的時候他沒有衝上去,因為黎默比他更快。白夜被黎默按在懷裡的時候他沒有衝上去,因為他知道自己插不上手。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語氣開了口道:「副隊,被踹進ICU和被差點打殘廢——這件事在你們這兒難道很光榮嗎?」
格鬥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謝燃沒憋住,笑出了聲。沈灼也在旁邊悶悶地笑。溫言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謝淮安從通訊日誌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在破空,是的。」
陸蕭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白夜的肩膀,趁著這個氣氛直接扯開了話題:「行了行了,過去的事不提了。說正事——格鬥考核算你過了。雖然最後沒收住手,但你的技術水平和戰鬥意識完全超出了及格線。接下來輪到狙擊考核。你還有力氣嗎?沒力氣可以休息半小時再考。」
白夜抬起頭,看著陸蕭脖子上那道深紅色的勒痕,又看了看陸蕭臉上那個一點都沒變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有沒有力氣,只是轉頭看向格鬥室門口的方向,用行動做了回答——他朝門口走去,走到玄梟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玄梟對上他的目光,剛才那個沉默的、若有所思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種故作輕鬆的嬉皮笑臉。
他往白夜肩膀上輕輕捶了一拳,力道輕得像是怕把他捶碎:「看什麼看,我又沒說你什麼。走走走,去打靶。我給你拿槍——你知道狙擊槍有多重嗎?我怕你端不動。」
白夜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玄梟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陸蕭脖子上的勒痕,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