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安按下計時器的瞬間,陸蕭已經趴在了靶位上。
第一槍。槍聲在空曠的靶場上炸開,彈殼從拋殼口彈出來,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電子報靶器的顯示屏閃了一下,跳出一個數字——十環。
陸蕭拉動槍栓的動作流暢得像是機械運作,彈殼還沒落地,第二槍已經響了。十環。第三槍。十環。第四槍。十環。第五槍。十環。
固定靶五發全部十環,彈孔密集地簇擁在靶紙正中心那片指甲蓋大小的區域裡,後面的子彈直接穿過前面子彈打出的孔洞,把同一個洞越撕越大。
移動靶開始滑出。
陸蕭的槍口跟著靶子的移動軌跡平滑地轉動,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第一發移動靶,十環。第二發,十環。第三發,十環。隱現靶從掩體後面彈出,只給了不到兩秒的射擊窗口。
陸蕭在窗口關閉前的零點幾秒扣下扳機,子彈擦著掩體邊緣飛進去,釘在靶紙上——十環。第二個隱現靶彈出,他幾乎是憑直覺開槍,彈道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靶紙正中心。十環。
總分一百環。滿環。
他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嘴角掛著那個標準的陸式微笑。
不是驕傲——他有驕傲的資本,但此刻那個笑容里更多的是滿意。今天狀態不錯,每一槍都咬在它該咬的位置上。
白夜趴在他的靶位上。
第一槍。槍聲在靶場上空迴蕩,彈殼彈出,電子報靶器亮起——十環。第二槍。十環。第三槍。十環。第四槍。十環。第五槍。十環。固定靶五發,全部十環。
移動靶滑出。第一發移動靶,十環。第二發,十環。第三發,十環。
隱現靶彈出。他的反應速度快得離譜——靶子剛從掩體後面露出邊緣,他的扳機已經扣了下去,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修正。子彈釘在靶紙上,報靶器亮起——十環。第二個隱現靶彈出,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同樣的結果。十環。
總分一百環。滿環。
觀看區安靜了整整三秒。
「兩個滿環。」謝淮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看了看陸蕭的靶位顯示屏,又看了看白夜的,然後在通訊日誌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眉心那道豎紋微微加深了一點。
陸蕭從靶位上站起來,把狙擊步槍扛上肩膀,看著並排顯示在兩個靶位顯示屏上的一百分和一百分。
沉默了片刻,他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狙擊上遇到過對手了。
破空內部沒人打得過他,出去執行任務遇到的敵方狙擊手大多也就那麼回事。現在一個十六歲的、據說「第一次摸狙擊槍」的新兵,跟他打出了同樣的滿環成績。
要是別人可能會覺得挫敗,但陸蕭不會。
他覺得好玩。太他媽好玩了。
「有意思。」他把狙擊步槍從肩膀上放下來,轉身看向謝淮安,「謝淮安,固定靶和常規移動靶沒意思了。給我和白夜換超射程靶。一千米起步,每輪加一百米,打到分出勝負為止。既然都比到這份上了,乾脆看看極限在哪。」
謝淮安抬眼看了他一眼。
「靶場外圍封鎖完畢,可以開始。」他說。
超射程靶,從一千米起步。
這把標準制式狙擊步槍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超過這個距離之後,彈道會受風速、濕度、溫度、地球自轉偏流、甚至彈藥批次差異等多重因素影響,精度急劇下降。
靶位挪到了一千米。
白夜看了一眼瞄準鏡,調了三個參數——風速補償、距離修正、濕度偏流。他的手指在旋鈕上擰動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每一個調節量都精確到了密位的十分之一。然後他扣下扳機。十環。陸蕭也打了十環。
一千一百米。白夜十環。陸蕭同樣是十環。
一千二百米。白夜依舊是十環。陸蕭扣下扳機之後,報靶器延遲了將近半秒才跳出來——十環。
一千三百米。一千四百米。靶位越挪越遠,靶紙在瞄準鏡里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
靶場上的空氣開始變得凝重了。風聲、報靶器的電子提示音、彈殼落地的叮噹聲——每一種聲音都被放大了好幾倍,清晰得像是貼在耳朵邊上。
一千八百米。
這個數字被謝淮安平淡地報出來的時候,連陸蕭自己都覺得有點瘋狂了。這把狙擊步槍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一千八百米是這個數字的幾乎兩倍。子彈在空中飛行超過兩秒,彈道下墜量需要用米來計算,任何微小的環境變量都會讓子彈偏離目標。
陸蕭扣下了扳機。
子彈撕裂空氣,在一千八百米外的靶紙上穿出一個洞。電子報靶器響了一聲——那聲提示音在靶場上空迴蕩了將近一秒才消失。顯示屏上跳出一個數字。
九環。
觀看區響起了掌聲。
一千八百米,九環,這個成績已經超越了破空狙擊考核歷史最高記錄。
陸蕭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還算滿意。雖然沒拿到十環,但這個距離能打出九環,已經是超水平發揮。
白夜趴在地上。
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在用這具十六歲身體的力量去駕馭一把後坐力遠超它承受範圍的狙擊步槍。
他在風速變化的間隙里找到了一個極短的窗口,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彈殼彈出來砸在水泥地上,叮噹一聲,在寂靜的靶場上格外清脆。報靶器亮起。
十環。
整個靶場安靜了整整五秒。
風聲停了,呼吸聲停了,連彈殼在地上滾動的聲響都停了。然後陸蕭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快得差點被自己的腳架絆倒。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白夜的靶位前,低頭看了看他用的那把槍——標準制式,沒有定製握把,沒有個人校準,腳架還是剛才他嫌棄過的那個。
陸蕭盯著白夜的臉,聲音劈叉了,音調比平時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在空曠的靶場上迴響了好幾秒。
「你還是人嗎?!」
白夜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對上陸蕭瞪得跟銅鈴一樣的眼睛,歪了歪頭。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