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是在吃晚飯的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食堂里暖氣開得很足,老周今晚做了土豆燉牛肉,謝燃一個人搶了三大碗,沈灼在旁邊用筷子跟他打架。玄梟照例把自己碗裡的肉往白夜盤子裡夾,嘴裡念叨著「你下午打了那麼多槍肩膀肯定酸了多吃點蛋白質」。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熱鬧而吵鬧。
但白夜的筷子動得很慢。
他的額頭有點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喝了兩口湯之後覺得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噁心,又把湯碗放下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累了——下午先是在格鬥室里跟陸蕭打了一場,又在靶場上打了幾十發狙擊子彈,這具身體的體能儲備確實還差得遠。他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把餐盤端去回收處,然後一個人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之後,他脫了外套,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十二月的戈壁,入夜之後溫度驟降,窗外的風聲嗚嗚地響,暖氣片的溫度似乎比平時低了不少。
他縮在被子裡,閉著眼睛,感覺身體的某些部分在不受控制地發冷,而另一些部分又在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燃燒。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玄梟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他吃完飯回到宿舍,習慣性地往白夜床鋪看了一眼,發現白夜裹著被子蜷在下鋪,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他以為白夜只是睡了,放輕腳步走過去想幫他把被子掖好,結果走到床邊彎腰一看,嚇得差點把剛喝下去的可樂吐出來。
白夜的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嘴唇乾裂發白,但臉頰卻燒得像是剛從火爐里撈出來。
玄梟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手指剛碰到皮膚就縮了回來——燙得嚇人。
「溫醫生!溫言!隊長!誰——來人!白夜發燒了!燒得很厲害!」玄梟的喊聲從A組宿舍傳遍了整條走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白夜來說是模糊的。
他感覺自己被人從床上扶了起來,有人捏著他的下巴往他嘴裡塞了一片退燒藥,有人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有人在脫他的作訓服外套,有人在他的手背上扎了一針——大概是退燒針。
他能聽到周圍有很多人在說話,但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玄梟蹲在他床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著喉嚨。
「讓開讓開——你們全圍著他空氣都不流通了!謝燃你別站那麼近你身上的火藥味熏著他!」溫言的聲音少見地帶上了幾分真正的焦躁。
他把最後一針退燒藥推進白夜的靜脈里,拔出針頭,用棉球按著針眼,伸手在白夜額頭上又測了一次溫度。
三十九度二,比剛才降了零點三度,但依然高得讓人放心不下。
白夜終於從那些模糊的聲音里掙扎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全組人都擠在他的床鋪周圍,把本來就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他眨了眨眼,用一種因為發燒而有些沙啞但仍然平靜的語調說了一句:「你們急什麼。就是發燒而已,又不會死。」
宿舍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陸蕭把手裡的毛巾擱在床頭柜上,彎下腰,手背貼在白夜滾燙的額頭上。
「什麼叫不會死就行?發燒燒到三十九度多,在你看來就是『不會死』?你的要求就這麼低?不死就算健康?」他收回手,雙手叉腰,看著白夜那張不解的臉,「你是小朋友,才十六歲,知道嗎?十六歲的小朋友生病了就是要被人照顧的。你沒成年,身體還在長,生病了就得吃藥、喝水、裹著被子出汗。不是什麼『又不會死』就算了的事。你下午還在靶場上告訴我『我是人』,是人就會生病,生病了就要被人照顧。你哥在你這個年紀發個燒,全隊上下都得被他折騰得雞飛狗跳,你是他弟弟,你也得享受這個待遇。」
白夜張了張嘴,想反駁。
他想說前世的他燒到四十度照樣出任務,在雪地里趴了六個小時一槍爆了目標然後自己走回基地。
他想說他不是小朋友,他的心理年齡比在場所有人都大,他會照顧自己,他不需要別人為他忙前忙後。
但他的話還沒出口,就被玄梟塞進他嘴裡的一根體溫計堵了回去。他只能含著體溫計,用發燒之後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面前這群人,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困惑。
「含著別說話,」玄梟把體溫計往他嘴裡又塞了塞,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品,「副隊說得對,你就是燒傻了。正常人發高燒第一反應是喊難受,你第一反應是告訴我們『不會死』。什麼叫不會死?你發個燒還想死不死的問題?你以後生病了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叫我也行叫隊長也行叫溫醫生也行,總之得叫人。不能自己裹著被子偷偷躺在這裡燒,聽到沒有?」
「梟仔說得對,」謝燃收回手,聲音放得比平時輕了一半,「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樣子。你平時訓練比我們誰都狠,格鬥差點把副隊勒斷氣,狙擊追平了你哥的記錄——這些都很厲害,我們都承認你厲害。但生病的時候不一樣。生病的時候你再厲害也得乖乖躺著。你哥當年那麼厲害,發個燒也得被淵哥按在床上灌藥,你也不能例外。」
白夜含著體溫計,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講道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又開始模糊。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到的是玄梟蹲在床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換了第三遍的熱水。
「睡吧睡吧,我在這兒呢。」玄梟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你睡著了我也不走,就在這兒盯著。等你燒退了明天早上給你拿藍莓酸奶。」
白夜想說他不需要藍莓酸奶,但嘴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