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基地停機坪上的風冷得像是刀子刮過臉頰。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脈邊緣只透出一線灰濛濛的曙光,跑道上的殘雪被夜風凍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直升機已經發動了,螺旋槳捲起的風把地上的雪粒吹得漫天飛舞。
白夜站在停機坪邊上,裹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作訓服外套。
他的臉色比昨晚退燒時好了不少,但嘴唇還帶著一點病後的蒼白。他站在黎默旁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強行從窩裡拎出來又被裹成了粽子的小貓。
黎默低頭看著他,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你應該留在基地。燒昨晚才退,體溫今天早上才降到正常,溫言說不排除反覆的可能。特種部隊那邊的訓練任務強度不會低,你去了也幫不上忙,不如留在基地讓溫言再觀察兩天。」
白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仰頭看著黎默,安安靜靜地,不吵不鬧,不爭不辯。
黎默移開了視線。又移回來了。移開了。又移回來了。
最終他閉上眼,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包含了太多意思的嘆息。
他把白夜的領口又往上拉了拉,把袖口卷了兩道露出白夜的手指,又把自己脖子的灰色圍巾解下來繞在白夜脖子上,把圍巾末端塞進外套領口裡。做完這些他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又從裝備箱裡翻出一頂備用的防寒帽扣在白夜頭上,往下拉了拉蓋住了耳朵。
白夜整個人被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
「要是中途再燒起來,立刻告訴我。不准硬撐。我說撤回就撤回。」
白夜點了點頭,防寒帽的帽檐跟著晃了兩下。
玄梟站在旁邊,臉上還帶著昨晚熬夜照顧白夜留下的黑眼圈,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什麼時候跟黎默求的情、怎麼撒潑打滾說要陪著白夜,這個過程陸蕭全程目睹了,事後評價了一句「梟仔在丟人現眼這方面已經達到了破空歷史最高水平」。
總之結果是黎默同意了——但條件是玄梟去了只能跟白夜一起在旁邊看著,不能參與正式訓練教學。
「走了。」黎默轉身走向直升機,經過玄梟身邊時掃了他一眼。玄梟立刻立正站好,臉上的表情切換成了一種極其誠懇的乖巧。
直升機艙門關上,引擎轟鳴聲充滿了整個機艙。
沈灼坐在靠艙門的位置,正往嘴裡丟瓜子。陸蕭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攤著一份特種部隊的資料簡報。黎默坐在副駕駛位置,機艙最裡面靠窗的位置被玄梟用背包占了。白夜被他拉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腿上蓋著玄梟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條軍用毛毯。
「好了,趁還沒到,說點正事。」陸蕭把資料簡報翻到第一頁,清了清嗓子。機艙里的閒聊聲停了,只有螺旋槳的轟鳴在背景里持續作響。
「這次去的是一支新組建的特戰小隊,編制十二人,隸屬正規軍序列。他們的上級跟我們破空有過合作,知道我們的水平,所以請我們去給他們做短期集訓。教官組一共三個人——老黎負責全局和戰術指揮,我負責狙擊和射擊訓練,沈灼負責潛伏滲透和近身格鬥。」
「玄梟和白夜你們兩個不是正式教官,去了之後以觀察為主。可以看,可以學,可以在我們安排的環節里參與基礎訓練,但不能單獨行動,不能干涉正式教學,不能跟對方學員發生衝突。特種部隊那邊規矩多,跟他們基地的人打交道要注意分寸。有什麼不懂的,先問我們,不要自己亂來,明白嗎?」
「明白。」玄梟應得很乾脆。他本來就是為了陪白夜才撒潑打滾求來的,能去就不錯了,不挑。
白夜也點了點頭。他的頭靠在舷窗邊上,裹著黎默的圍巾和防寒帽,腿上蓋著軍用毛毯,被機艙里的暖氣吹得昏昏沉沉的。
陸蕭後面還說了些什麼——特種部隊的基地位置、訓練日程安排、對方的指揮官是個退役上校脾氣不太好——但這些話在他耳朵里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睫毛在舷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灼磕完最後一粒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屑,轉頭看到白夜靠在舷窗上閉著眼睛,伸手就想去拍他的肩膀:「小白菜,別睡啊,副隊在講話呢,到了再——」
他的手還沒碰到白夜的肩膀,就被玄梟一巴掌拍開了。
玄梟轉過頭,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兇狠眼神瞪著沈灼。
那個眼神里包含了好幾層意思:第一,白夜昨晚燒到三十九度多,今早才退燒;第二,他需要睡覺;第三,副隊講的那些到了之後我會再給他講一遍;第四,你敢叫醒他我就跟你沒完。
沈灼被這個眼神瞪得舉起了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行行行,不叫不叫。讓他睡讓他睡。白夜是小朋友要長身體,不能吵。」沈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看陷進去了的年輕人的無奈和調侃,往陸蕭那邊挪了挪。
陸蕭看著玄梟把自己外套脫下來又給白夜加了一層,看著玄梟小心翼翼地把白夜靠在舷窗上的頭往自己這邊撥了撥讓白夜靠在自己肩膀上,看著玄梟做出這一系列動作時臉上那個認真到近乎虔誠的表情。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的弧度又翹了幾分,然後低頭繼續翻手裡的資料。
白夜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什麼溫暖的東西靠過來,本能地往那邊蹭了蹭,把臉埋進了一片柔軟的溫度里。
玄梟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白夜靠得更舒服一點。他低頭看了看白夜被圍巾和帽子裹得只露出一點鼻尖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直升機在戈壁上空飛行,舷窗外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十二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白夜安靜睡著的身影上,也落在玄梟一動不敢動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