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特種部隊基地的停機坪上時,已經是上午九點。
十二月的天空灰濛濛的,操場上殘留著被鏟到跑道兩側的積雪,空氣冷得能呵出白霧。遠處幾棟灰白色的營房整齊排列,訓練場上隱約傳來喊口令的聲音。
艙門滑開之前,陸蕭從口袋裡掏出五副黑色面罩,自己戴上一副,遞給黎默一副,沈灼一副,剩下兩副塞到白夜和玄梟手裡。面罩遮住了鼻樑以下的部分,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艙門滑開。
黎默第一個走下舷梯,作戰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是陸蕭,然後是沈灼,然後是白夜和玄梟。
——
特戰小隊的十二名隊員已經在停機坪前列隊站好了。他們穿著統一規整的冬季作訓服,隊列整齊劃一,肩章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能入選特戰小隊的都是各部隊選拔出來的尖子,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個人物——體能夠硬,槍法夠准,格鬥夠狠。站在最前面的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上尉,身高一米八五,站姿筆挺,臉上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大本事」的表情。
然後艙門開了,五個戴黑色面罩的人走下來。
最前面那個——走路的步伐沉穩而無聲,眼神掃過隊列的時候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被他掃到的人不自覺地繃緊了後背。
他旁邊那個金髮的——明明戴著面罩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眯起來的眼睛分明在笑,而這種笑比旁邊那個沒表情的還讓人發毛。
再旁邊那個紅髮的——他根本沒在看隊列,但那雙露在面罩外面的手上有好幾道舊刀疤。
壓迫感。走在最前面的三個人的壓迫感像一堵無形的牆壓過來。
這種壓迫感跟他們以前見過的教官完全不同——那些教官的氣場是訓練場上練出來的,是嚴厲,是強硬,是「我要把你練趴下」的狠勁。但這三個人身上的壓迫感是血腥的,是沉甸甸的,是「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的、無法偽裝的真實。
十二名隊員的隊列出現了細微的騷動。站在第二排的一個隊員小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我操,這幫人是真的殺過人吧」,聲音小得幾乎被風吹散,但旁邊的隊友還是聽到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陸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隊列正前方。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把十二個人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那個姿勢跟在菜市場挑白菜時一模一樣。然後他笑了——隔著面罩看不清嘴,但眼睛彎起的弧度足夠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笑了。
「各位早上好,歡迎來到地獄周。」他的語氣輕鬆愉快得像是旅行社導遊在歡迎遊客,「我們是破空。你們上級花大價錢請我們來給你們集訓一個月,說明你們要麼是精英中的精英,要麼是菜得讓你們上級看不下去。至於是哪一種,我現在還看不出來。」
隊列里有人嘴角抽了一下。這人說話怎麼這麼欠揍。
「所以第一件事,把你們的底褲——」陸蕭故意拖長了音,滿意地看到好幾張臉同時變色,然後話鋒一轉,「哦不是,把你們的底子亮出來。卸掉所有負重裝備,輕裝,繞操場跑圈。沒有圈數限制,沒有時間限制,跑到你們跑不動為止。我會根據你們的表現來評估後續的訓練強度。」
他說完退了回去,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站姿鬆散得像是準備看一場無聊的電影。
隊列沉默了片刻。那位上尉隊長率先卸下負重裝備,轉身朝操場跑去。其他人紛紛跟上。
他們都明白——在真正的實力面前,任何質疑都是多餘的。這群戴面罩的人站在那裡,光是身上的壓迫感就已經說明了他們的水平。
操場上,跑道是標準的四百米一圈,地面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腳底板能感覺到從靴底傳來的涼意。
十二個人排成一列在跑道上勻速前進,腳步整齊劃一,呼吸節奏也控制得很好。
白夜坐在跑道邊的水泥台上,玄梟挨著他坐著。
白夜的圍巾被黎默在下飛機前又往上提了提,帽檐壓得很低,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袖口長出來的部分又被玄梟卷了兩道。他的呼吸已經比昨晚平穩了不少,燒退了之後除了還有點虛,沒什麼大礙。
玄梟從背包里摸出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白夜手邊:「紅糖薑茶,出發前溫醫生讓帶的。你喝了暖暖胃,不然等會兒又著涼。」
白夜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薑茶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味從喉嚨暖到胃裡,在寒風中格外舒服。他喝了兩口又遞還給玄梟,玄梟接過去隨手放進背包側袋,又掏出一包藍莓糖塞進白夜手裡。
操場上的人已經跑到了第二十二圈。隊形開始鬆散了,有人呼吸節奏全亂,腳步也從整齊的節奏變成了拖沓的沉重。第二十五圈,有一個人掉隊了——一個看起來二十三出頭的年輕隊員,在彎道處突然彎下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第二十六圈,又掉了兩個。
到第三十圈的時候,十二個人全趴了。
陸蕭站在一群癱倒在地上的特戰隊員中間,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掃了一圈。面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但那雙眯起來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加掩飾的嫌棄。
「跑一萬兩千米就跑不動了,就這水平也配叫特戰小隊?」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失望,「真廢物。我認識一個十六歲的小朋友,發著燒都能跑完十公里,你們一群大老爺們跑一萬兩千米就趴了。以後出去別說你們是特戰隊的,丟人。」
沒有人反駁。
癱在地上的隊員們都低著頭,不是不忿,是服氣——這群人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用壓迫感告訴了所有人,他們有資格說這句話。
陸蕭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跑道邊的黎默,黎默微微點了下頭。陸蕭轉過頭,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拍了拍。
「休息十分鐘。然後正式開始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