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底線

  兩周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讓十二名特戰隊員從「精銳中的精銳」變成一群每天睜開眼就想死的行屍走肉。

  這天早晨的晨練結束得比平時晚了將近半小時。原因是有三個人在負重越野跑的最後一段掉隊，沈灼讓他們重新跑了一遍。

  當黎默吹響結束哨時，所有人癱倒在操場上大口喘氣。呵出的白霧在冷空氣里連成一片，作訓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被十二月的寒風一吹冷得刺骨。

  陸蕭站在操場邊上，手裡拿著訓練記錄板，翻看著今天晨練的數據。面罩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眯起來的眼睛裡寫著的依舊是不滿意。

  「今天越野跑整體比昨天慢了將近五分鐘。最後一段衝刺有三個人的心率數據完全不在區間內，說明你們的耐力儲備還是不夠。」他把記錄板夾在腋下，「下午的耐力訓練強度會酌情增加。現在解散，二十分鐘後食堂集合。」

  就在這時，有人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是個身材高瘦的中尉，二十六七歲的年紀，作訓服上沾著摔倒時蹭上的泥和雪，手背上有好幾道被灌木劃出的新傷口。

  「我受夠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蕭轉過身，看著他：「哦？受夠什麼了？」

  「這種訓練根本不合理！」中尉一把扯下自己的作訓帽，用力摔在地上。

  帽子砸在凍硬的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跑道邊上，「每天凌晨三點起床，負重越野、格鬥對抗、狙擊訓練、潛伏滲透——從早練到晚，中間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吃飯時間被壓縮到十分鐘，睡覺時間被壓縮到四個小時！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久沒給家裡打過電話了？你知不知道有人在熄燈後躲在廁所里哭？我們是特種兵，不是機器！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人看？」

  操場上的空氣驟然安靜了，只有遠處山脈上刮過來的風聲還在持續，吹得跑道兩側的雪粒打著旋。

  癱在地上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坐了起來。沒有人附和那個中尉的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十四天的魔鬼訓練確實把他們逼到了極限，每個人心裡都積壓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不滿，只是沒有人敢說出來。現在有人當了出頭鳥，他們都在看陸蕭的反應。

  陸蕭沒有說話。他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隨手放在旁邊的水泥台上，然後雙手插進口袋，歪著頭看著中尉。

  中尉見他沒反應，積壓的怒火反而更加收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站在操場邊上的白夜和玄梟，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還有他們倆！」他的手指直接指向白夜和玄梟的方向，「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從第一天開始就不參與訓練，也不教任何東西，每天就在旁邊看著——他們是教官嗎？是學員嗎？還是你們帶來旅遊的？憑什麼我們每天練得要死要活，他們倆就可以在旁邊輕輕鬆鬆地站著看？」

  白夜站在黎默側後方，聽到這話之後動作停了一下。他正在翻謝淮安借給他的通訊加密教材，手指夾在書頁之間，抬起頭看了那個中尉一眼。

  玄梟站在他旁邊，手裡還端著保溫杯。聽到自己被點名，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了起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白夜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白夜沒有看他，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玄梟把話咽了回去，但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陸蕭順著中尉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白夜和玄梟。然後他轉回頭，語氣依舊是那種輕鬆愉快的調子，但了解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層輕鬆下面多了一層極薄極冷的鋒利：「你說完了？」

  中尉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愣了一下。

  他以為陸蕭會解釋，會反駁，會至少給一個說法。但陸蕭只是說了一句「你說完了」，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的右手伸向腰間，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從容——解開槍套搭扣，拔出手槍，拉動套筒上膛。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操場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中尉盯著那支對準自己的手槍，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剛才還滿是憤怒的臉上現在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恐懼。

  陸蕭舉著槍，槍口對準中尉的眉心。他的站姿依舊是那種鬆散的、隨意的，但那雙平時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笑意，冷得像是能穿透人體直接凍結骨髓。

  「聽著。」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凍過的鐵釘，一顆一顆地釘進操場上所有人的耳朵里，「你質疑我的訓練方法，可以。你覺得訓練不合理，可以。你覺得累、覺得苦、覺得我把你們當機器，都可以。你有意見隨時可以提，我甚至可以給你開個座談會讓你一條一條地講。但你——」他的槍口微微偏了一下，指了指白夜和玄梟的方向，然後又移回中尉的眉心，「你剛才用你的嘴，提到了那兩個人。接下來如果你這張嘴裡再說出任何一句關於他們倆的話——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句——就不會只是槍口指著你這麼簡單了。」

  操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山脈上積雪被風吹落的聲音。中尉的嘴唇在發抖，汗水從太陽穴淌下來，在面頰上拉出幾道亮晶晶的痕跡。

  中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明……明白了。」

  陸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槍口緩緩放下。他沒有立刻收起槍，而是在放下槍口之後又看了中尉一眼，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輕鬆語調，仿佛剛才那段冷到骨子裡的警告只是所有人的集體幻覺。

  「很好。訓練上的意見隨時可以提，我不記仇。但剛才說的那條線，麻煩你們所有人都記清楚。」他轉過身，把手槍重新插回槍套，動作流暢而自然，然後朝所有人揮了揮手，「解散。下午訓練照常，越野跑加兩公里，當是今天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