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格溫轉身退下時，眼瞳里竟還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亮色。
那不是臣服，而是一頭瀕死老狼在絕境中嗅到了血腥味。
那是他最後的指望，遠在中央大陸、被帝國傾力栽培的九公主艾斯德斯。
只要那枚種子還在瑪格諾姆魔輝帝國的沃土裡生根發芽，羅格溫就覺得自己還沒輸光。
他不會拼命，只會像壁虎斷尾般，一點點割讓、一步步後退，用整個王國當籌碼，只為等艾斯德斯從深淵歸來的那一天，再掀翻棋盤。
馬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指尖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心存幻想的敵人，遠比一個絕望的瘋子好對付。
羅格溫每退一步，都是在為他馬丁的江山添磚加瓦。
等到艾斯德斯真的帶著【惡魔之粹】爬回來，她會發現，瓦倫王國早已姓了銀穗，連一片瓦礫都不會留給她。
至於那位帝國皇女莉莉絲……
馬丁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那枚暗金色的神罰之眼仍在隱隱作痛，意識深處仿佛還迴蕩著黑袍老者那句「關了你的系統」的威脅。
這確實是一根刺，一根扎在他靈魂里的毒刺，讓他至今想起都脊背發寒。
但當他想起系統的承諾，看著身旁那尊金色鬃毛如熔岩般燃燒、氣息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阿爾薩斯時，心中的陰霾便被蠻橫地撕開一道口子。
次位神。
有了這頭站在所有王國頂點的黃金比蒙，哪怕艾斯德斯真的成為凜冬魔導騎士，哪怕她身後站著整個帝國，馬丁也有底氣把她的浪花，掐滅在礁石之上。
目前對他來說，就是積累能量。
馬丁讓人將奧古斯丁的頭顱拎了下去。
不是用托盤，而是像拎一顆爛白菜似的，由一具骷髏戰士提著頭髮拖出殿外，沿途在地面拖出一道暗金色的血痕，腥甜的氣息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不散。
他重新倚回王座，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扶手，目光落在殿中那個佝僂的身影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尚有利用價值的舊物。
「好了，先王陛下。」馬丁的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可以回去了。」
羅格溫緩緩抬頭，暗金色的鎧甲在幽光下顯得格外黯淡，眼窩深陷，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百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馬丁接下來的話堵住了喉嚨。
「對了。」
馬丁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記得你有一個私生子，好像被奧古斯丁弄錯了，以為是他的孩子……」
羅格溫的瞳孔驟然收縮，馬丁這個混蛋怎麼會知道？
「別緊張。」
馬丁輕笑出聲，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一隻受驚的野狗。
「我對你那點風流債沒興趣，不過既然被認錯了，就將錯就錯，就讓他來當國王吧。」
「一個私生子，突然坐在王座上，背後還有我撐腰……你不覺得，這會很有趣嗎？」
羅格溫死死盯著馬丁，在那雙年輕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讓私生子上位，等於把王室三百年的正統性徹底踩在腳下，而那個孩子驟然被推到台前，除了死死抱住馬丁這條大腿，別無選擇。
這是比篡位更惡毒的羞辱。
「……好。」
羅格溫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
他站起身，暗金色的披風在身後拖曳，像是一頭被拔去獠牙的老獅，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殿門合攏的瞬間，馬丁分明看到，那道佝僂背影顫抖了一下，卻又在走廊的陰影中緩緩挺直，那是希望，也是詛咒。
殿內重歸死寂，只有壁爐中餘燼偶爾爆開的輕響。
阿爾薩斯抱臂立於王座之側，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不解。
他化作人形的身軀比馬丁高出兩個頭，聲音低沉如滾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主人，我不明白。以您如今的實力，十萬亡靈軍團，加上我……為何不直接取而代之？碾碎王都，坐上那張王座，不過是一日之間的事。」
馬丁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冰雪荒原，語氣少有的凝重。
「因為那張王座，本身就是個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前，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吹動他暗紫色的長袍獵獵作響：
「瓦倫王國，薩爾曼王國，艾爾王國……這些邊陲小國的存在，是四大帝國幾百年前就劃好的棋盤。」
「王國每年向帝國進貢歲貢、奴隸、魔晶，作為交換，帝國承認王室的統治，並在關鍵時刻提供『保護』。」
「換句話說……」
馬丁頓了頓。
「這些王國，是帝國的牧場。」
「王室是帝國選定的牧羊人，而平民，是待割的羊毛。如果我今天殺光羅格溫全家，自己坐上王位，你猜會發生什麼？」
「瑪格諾姆魔輝帝國不會坐視自己的錢袋子換了主人。他們會派出次位神，甚至真正的神明化身，以『平叛』之名，把我連同整個家族一起從地圖上抹平。」
「然後，他們會扶持一個新的、聽話的瓦倫王室，繼續收稅。」
他走回王座，拍了拍阿爾薩斯堅實的臂膀，嘴角重新掛上那副貪婪而冷靜的笑容。
「所以，現在不是掀桌子的時候，讓羅格溫的私生子當國王，我做幕後，躲在陰影里抽血，這才是最划算的買賣。」
「王國的金礦、魔晶礦、人口，會源源不斷地流入我的口袋，而帝國收到的歲貢，一分都不會少。」
「他們沒理由插手，甚至還會覺得……這個新國王很聽話，很懂事。」
阿爾薩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明悟。
「所以，您要的是實際的利益，而非虛名。」
「虛名能換能量嗎？」
馬丁嗤笑一聲，重新坐回王座，目光變得深遠而冰冷。
「我要的是資源。海量的資源，多到能讓你突破次位神的桎梏，多到……」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緩緩握緊，仿佛要將整片大陸攥在掌心。
「到那時候，就不是我求帝國承認，而是帝國……得求我別滅了他們。」
馬丁閉上眼，將意識沉入系統空間，看著餘額欄里那串數字，低聲呢喃。
「羅格溫以為他在等艾斯德斯翻盤。殊不知，我也是在等……」
「等我攢夠掀桌子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