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霍克沉默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中，他猛地一揮手，王座後方的玄冰牆壁轟然裂開，露出一個由十二重禁制封印的暗格。
暗格中，懸浮著一瓶藥劑。
那瓶子由某種深淵巨獸的腿骨打磨而成，內部盛裝的液體並非尋常的藥劑，而是一團不斷變換形態、仿佛擁有生命的暗紅色霧氣。
霧氣在瓶中翻滾、尖嘯，時而凝聚成惡魔的猙獰面孔，時而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拍打瓶壁。
【惡魔之粹】。
深淵最本源的力量凝聚物，能讓凡俗生靈脫胎換骨，獲得媲美惡魔領主的肉體與魔力親和。
但代價是……靈魂將永遠打上深淵的烙印。
"拿去吧。"
薩拉霍克將骨瓶攝到手中，卻沒有立刻拋出，而是看向艾斯德斯，眼窩中的火焰透出一種審視。
"小丫頭，我提醒你一句。這東西喝下去，你會變強，強到足以讓中央大陸那些所謂的天才們仰望。但從此之後，你就不再是純粹的人類了。"
"你的血會帶著硫磺味，你的影子會在無人時自行蠕動，而當你死去……你的靈魂不會去往任何神國，只會沉入深淵，成為這裡的一部分。"
艾斯德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給我。"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薩拉霍克與蘇珊對視一眼，後者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前者則露出滿意的微笑。
骨瓶被拋向艾斯德斯。
她在半空中接住，拔開瓶塞，仰頭一飲而盡。
轟……
暗紅色的霧氣入體的瞬間，艾斯德斯周身爆發出恐怖的冰藍色與血紅色交織的風暴。她的皮膚下，無數條暗紅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瘋狂蔓延，與原本冰屬性的魔力激烈碰撞、融合。
她仰起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夾雜著痛苦與狂喜的長嘯。
玄冰大地在她腳下崩裂，懸浮的惡魔屍骸紛紛墜落，整個348層都在她的咆哮中顫抖。
薩拉霍克坐在王座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預言。
"蘇珊，你這徒弟……將來會掀起比深淵風暴更可怕的風浪。"
蘇珊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風暴中心那個正在蛻變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而艾斯德斯，在風暴與痛苦的漩渦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眸，原本冰藍色的瞳孔深處，此刻多了一抹……永不熄滅的、屬於深淵的暗紅。
她的氣息驟然急劇攀升，如同被點燃的深淵之火，在永凍緘域的虛空中掀起狂暴的能量漩渦。
冰藍與血紅交織的光柱自她體內沖天而起，一路暴漲，最終穩穩停駐在半神巔峰的門檻前，便如撞上一堵無形的絕壁，再也難進分毫。
艾斯德斯緩緩睜眼，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暴戾。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股澎湃卻仍未突破桎梏的力量，冷冷地搖了搖頭。
「竟然卡在半神巔峰……連次位神的邊都沒摸到。」
「真是垃圾。」
蘇珊抱臂站在一旁，栗色捲髮在寒風中輕揚，對自家徒弟這副樣子早已司空見慣，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薩拉霍克眼窩中的永凍之火猛地一縮，顯然對這得了便宜還不知足的丫頭頗為不滿。
但當他仔細審視艾斯德斯周身那尚未平息的、混雜著深淵血芒與極寒冰霧的詭異氣息時，骷髏臉上卻緩緩咧開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
「好了，既然得到了你們想要的東西，」
他慵懶地靠回脊骨王座，枯指輕敲扶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便離開吧。蘇珊……有空常來敘舊，我還是很懷念……」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百年未改的惡趣味。
「……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的。」
蘇珊聞言，美艷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毫不客氣地朝冰面上啐了一口唾沫。
「少做你的春秋大夢，三秒男。」
說罷，她一把拽住艾斯德斯的手腕，轉身踏入早已準備好的傳送門。
藍光一閃，兩道身影瞬間消失在永凍緘域的茫茫風雪之中，只留下一地的玄冰碎渣與那頭惡魔督軍的殘軀。
薩拉霍克獨自坐在王座上，低頭把玩著那顆冰晶魔石，眼窩中的火焰跳動不定，仿佛在醞釀著什麼更加深遠的陰謀。
然而，還不等蘇珊帶著艾斯德斯踏出深淵裂隙，異變陡生。
那道連接深淵與主物質界的灰色甬道驟然扭曲，仿佛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力量從外部狠狠攥住。
緊接著，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手。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而是由熔化的黑金、凝固的血肉、以及無數鑲嵌在皮膚表面的痛苦靈魂拼湊而成的魔神之臂。
轟然撕開了空間壁壘。
那是貪婪之主瑪門的意志化身。
巨臂表面，每一片鱗甲都是一枚被詛咒的金幣，每一道紋路都在流淌著足以腐蝕半神之軀的貪婪毒液。
五指張開，仿佛五座倒懸的山峰，朝著蘇珊與艾斯德斯當頭罩下，掌心的漩渦中傳來億萬生靈對財富與力量的饑渴哀嚎。
蘇珊臉色驟變。
她沒有任何猶豫，反手從懷中掏出一卷散發著星辰光輝的古老捲軸，猛地甩向半空。
「以瑪格諾姆魔輝帝國之名……」
捲軸炸裂，一道蒼老而威嚴的嘆息在虛空中迴蕩。
下一瞬，一位身著星紋長袍、手持琥珀法杖的老魔法師虛影憑空浮現。
他身形佝僂，卻仿佛背負著整片星河，渾濁的眼眸開闔間，有日月生滅。
「瑪門，」老魔法師的投影開口，聲音如同萬載玄冰撞擊，帶著帝國數萬年積攢的森然底氣。
「怎麼？你想要阻攔瑪格諾姆魔輝帝國的人？」
巨手在空中頓住了。
那兩秒的停頓，仿佛一個紀元般漫長。
深淵的寒風在這一刻凝固，空間裂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瑪門的意志似乎在權衡，是賣帝國一個面子，還是……
兩秒後，巨手五指猛然收攏。
轟隆隆……
空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崩碎，貪婪的狂嘯化作實質化的音浪，將老魔法師的星袍吹得獵獵作響。
瑪門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它根本不在乎。
「哼，找死。」
老魔法師的投影冷哼一聲，渾濁的眼眸中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星芒。
他抬起琥珀法杖，杖尖一點，億萬道星光匯聚成一柄橫貫天穹的審判之劍，朝著魔神巨手悍然斬落。
「帝國之威，不容褻瀆。」
星光與黑金轟然對撞。
那一瞬，深淵第一層與主物質界的交界地帶，仿佛迎來了末日。
恐怖的能量潮汐將方圓千丈的虛空絞成混沌，蘇珊一把將艾斯德斯護在身後，次位神巔峰的魔力全力爆發，才勉強在風暴中穩住身形。
艾斯德斯抬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碰撞，冰藍色的眼眸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戰意。
她舔了舔嘴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撕碎這種存在。」
而風暴中心，老魔法師的星光巨劍雖然斬入了魔手，卻未能將其斬斷。
黑金色的血液，如果那能稱之為血液，如同暴雨般潑灑而下，每一滴都在虛空中腐蝕出漆黑的孔洞。
受傷的瑪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被激怒，巨掌猛然翻轉，帶著更加暴虐的貪婪與殺意，朝著兩道渺小的身影狠狠拍下。
「導師。」艾斯德斯低喝。
蘇珊臉色凝重至極，她清楚地感知到，捲軸中的能量正在飛速消耗。
梅林大法師的投影雖強，但終究只是無根之木，面對深淵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真身意志……
「走。」
蘇珊猛地拽住艾斯德斯的手腕，另一隻手撕開第二張閃爍著銀輝的傳送捲軸，同時對著星空中那道老邁的投影厲聲喝道：「梅林閣下，斷後。」
老魔法師的投影沒有回頭，只是將琥珀法杖重重一頓，整個人化作一道燃燒的星河屏障，擋在了巨手之前。
「瑪格諾姆……永不墜落。」
轟……
深淵的裂隙在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徹底崩塌。
而兩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主物質界的方向。
只留下瑪門那憤怒的咆哮，以及老魔法師投影消散前，最後一道嘲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