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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落地

2026-08-20 02:46:06 作者: 聽浪

  月朗星疏。

  靈石縣祈龍巷,曹家府邸主臥房。

  身著甲冑的曹剛取下掛在牆上的佩劍。

  懸佩腰間。

  繡床上,稚子已然熟睡。

  身旁,婦人雙手捧著一件氅衣。

  燭光中,女人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滿含憂愁。

  「夫君,有白柳和縣衙那麼多捕快,你又何必受寒流肆虐之苦?」

  曹剛接過氅衣,輕語道:「我這半輩子,也算走南闖北,然而從未遇見過那樣天資橫溢,溫醇堅韌的少年。」

  「一輪假以時日,必定璀璨絢爛,照破山河萬朵的稚陽,因我而隕落。」

  「結局早已註定,無法更改,我能做的,便是送少年最後一程。」

  曹剛輕輕握了握女人溫軟素手,柔聲道:「去睡吧,不用等我,我要很晚很晚才能回來。」

  「萬事小心。」

  

  「好。」

  ……

  阿飛回到蘭家小院時,看到蘭香正站在屋檐下翹首以盼。

  少年想到了娘親和翠兒姐。

  「你回來了。」

  蘭香臉龐綻放著暖意融融的笑容。

  「嗯。」

  少年輕輕點頭。

  「洗手用膳吧,飯菜要涼了。」

  「好。」

  阿飛往灶屋走去,蘭香轉身進了正屋。

  少年腳步忽然一頓,劍眉緊蹙。

  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

  最後的晚餐屬實豐盛。

  四方桌上,擺滿了蘭香費盡心思烹飪的十數道菜餚。

  酒水、素菜、肉菜、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裡游的,應有盡有。

  蘭香拿起青釉短嘴執壺倒了滿滿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少年。

  「小哥,此一別,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

  「你我盡飲此杯。」

  蘭香唇紅齒白道。

  「好。」

  阿飛接過酒盅,與少女輕輕碰杯後,兩人一飲而盡。

  「蘭姑娘,伯父呢?」

  放下酒盅,阿飛疑惑詢問道。

  「爹爹吃過了,去串門了。」

  不勝酒力的少女只是飲下一杯,臉蛋立刻騰起微微酡紅,「這頓飯菜,是我為你一個人做的,爹爹心裡一清二楚呢。」

  「小哥,快吃吧,要涼了~」

  抓起一個大白饅頭,阿飛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少女眉眼彎彎,笑盈盈道:「好吃嗎小哥?」

  腮幫子鼓鼓的阿飛點點頭,「好吃。」

  屋外。

  無聲無息,小院院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隙。

  當先進來的,是腰懸狹刀的白柳,然後是十數位身著青衣的縣衙捕快。

  屋內。

  少年正欲夾菜的手驀地僵在半空。

  緩緩扭頭。

  倒映在少年那雙熠熠漆瞳內的,是一道道殺氣凜然的魁梧身軀,是一張張面無表情的冷酷臉龐。

  臉色驟然一變。

  噗嗤一聲,少年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宛若墨汁,潑灑在滿桌菜餚上。

  感受著五臟六腑撕裂般的劇痛,少年瞪大眼睛,看向蘭香。

  四方桌對面,少女那張清秀臉龐寒的像一塊冰。

  冰上,滾落下無數顆晶瑩剔透的滾燙珍珠。

  少年瞳孔微微收縮。

  終於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了。

  原來是少女的衣裳。

  雪白素衣如孝服。

  「噗嗤~」

  又是一口黑血,狠狠摔在碗碟之間,濺了少女一臉。


  少年雙手撐著桌子,艱難起身。

  沖少女淡淡一笑。

  「救命之恩高於天,厚於地。」

  「蘭姑娘,從今往後,你我互不相欠。」

  微微顫抖的手,拿起倚著木桌的鐵劍,少年踉踉蹌蹌走出屋子。

  院內。

  白柳揮了揮手。

  十數捕快為少年讓出一條路。

  屋裡。

  白色素衣的少女輕輕閉上眼眸。

  臉上的表情極為怪異。

  半張臉在笑。

  半張臉在哭。

  ……

  如霜欺雪的月華籠罩著森羅萬象。

  村落一片靜謐。

  條條縱橫交錯的阡陌像是鋪滿了鹽。

  一手緊握鐵劍,一手捂著嘴巴的少年,步履蹣跚向著村外走去。

  身後,白柳與十數捕快如跗骨之疽,緊緊跟隨。

  「他要去哪兒?」

  一位捕快疑惑道。

  「不知道。」

  白柳搖搖頭。

  「莫非是要回家去?臨死之前想見家人最後一面?」

  「或許吧,可是他家不在這兒。」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內里的臟腑好像正在緩慢腐爛,少年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噗嗤~」

  一口鮮血湧上喉嚨。

  即使捂著嘴也沒用。

  粘稠黑血,從指縫間滲出,淅淅瀝瀝灑在滿地細鹽上。

  雪白與漆黑,觸目驚心。

  少年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走出西莊村,來到白馬河畔。

  他再也走不動了。

  就像那隻沒有腳的鳥,再也飛不動了。

  少年強撐著搖搖欲倒的身子,來到一塊等人高的青石前。

  扶著青石,面朝白馬河,慢慢坐了下去。

  「頭兒說,這少年武道修為至少六品,氣血太磅礴了,竟能硬抗這麼長時間,那可是天下十大奇毒之一的斷腸散啊。」

  「我能感覺到,少年體內的生機正在快速流逝。」

  「他在看什麼?一直望著南方~」

  「今夜竟是滿月!」

  「他沒在看月亮,也不是在看白馬河,他的家鄉或許在南方。」

  「消髒融腑之痛,這少年從始至終竟一聲不吭,令人欽佩。」

  看著少年微微扭曲的面龐,白柳上前幾步。

  抽出插在腰間的旱菸杆,點燃後蹲下身子,遞到少年嘴邊。

  「抽吧,大口大口的抽,能減輕一些痛苦。」

  少年艱難張開嘴巴。

  白柳立刻將玉嘴塞進口中。

  用盡全力猛吸一口。

  少年嗆得連連咳血。

  他的耳孔里,鼻孔里,眼眶裡,也開始慢慢往外滲血。

  漆黑如墨的血。

  他的喉嚨里,發出陣陣含糊不清的破碎嘶啞聲,仿佛鳥兒臨死前的悲鳴。

  他太痛苦了!

  白柳放下旱菸杆,從衣袖裡摸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

  匕首匕尖,輕輕抵在少年心口。

  「別怕,很快就不痛了,好好睡一覺去~」

  輕語聲中,白柳握著匕柄的雙手猛然發力。

  閃爍雪亮寒光的匕刃,輕而易舉刺進胸口。

  刺穿少年整顆心臟。

  溫熱的黑血,如泉般噴涌。

  ……

  視線越來越模糊,排山倒海般的疼痛浪潮迅速湮滅。

  少年感覺身體輕飄飄。

  意識在一點一點菸消雲散。


  往事具現為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這是……我的一生嗎?!」

  「真精彩啊。」

  「下輩子還來。」

  「做娘親的兒子,做翠兒姐的弟弟。」

  「做師父的…乖徒兒~」

  畫面定格。

  少年最後看到的,是十二歲那年。

  不周山下。

  洞窟前,山崖邊。

  少年倚靠著師父。

  遠山、桃樹、清風。

  一人一蟒躺在樹蔭下,沉睡了整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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