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疏。
靈石縣祈龍巷,曹家府邸主臥房。
身著甲冑的曹剛取下掛在牆上的佩劍。
懸佩腰間。
繡床上,稚子已然熟睡。
身旁,婦人雙手捧著一件氅衣。
燭光中,女人柔情似水的眼眸里滿含憂愁。
「夫君,有白柳和縣衙那麼多捕快,你又何必受寒流肆虐之苦?」
曹剛接過氅衣,輕語道:「我這半輩子,也算走南闖北,然而從未遇見過那樣天資橫溢,溫醇堅韌的少年。」
「一輪假以時日,必定璀璨絢爛,照破山河萬朵的稚陽,因我而隕落。」
「結局早已註定,無法更改,我能做的,便是送少年最後一程。」
曹剛輕輕握了握女人溫軟素手,柔聲道:「去睡吧,不用等我,我要很晚很晚才能回來。」
「萬事小心。」
「好。」
……
阿飛回到蘭家小院時,看到蘭香正站在屋檐下翹首以盼。
少年想到了娘親和翠兒姐。
「你回來了。」
蘭香臉龐綻放著暖意融融的笑容。
「嗯。」
少年輕輕點頭。
「洗手用膳吧,飯菜要涼了。」
「好。」
阿飛往灶屋走去,蘭香轉身進了正屋。
少年腳步忽然一頓,劍眉緊蹙。
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
最後的晚餐屬實豐盛。
四方桌上,擺滿了蘭香費盡心思烹飪的十數道菜餚。
酒水、素菜、肉菜、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裡游的,應有盡有。
蘭香拿起青釉短嘴執壺倒了滿滿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少年。
「小哥,此一別,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見。」
「你我盡飲此杯。」
蘭香唇紅齒白道。
「好。」
阿飛接過酒盅,與少女輕輕碰杯後,兩人一飲而盡。
「蘭姑娘,伯父呢?」
放下酒盅,阿飛疑惑詢問道。
「爹爹吃過了,去串門了。」
不勝酒力的少女只是飲下一杯,臉蛋立刻騰起微微酡紅,「這頓飯菜,是我為你一個人做的,爹爹心裡一清二楚呢。」
「小哥,快吃吧,要涼了~」
抓起一個大白饅頭,阿飛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少女眉眼彎彎,笑盈盈道:「好吃嗎小哥?」
腮幫子鼓鼓的阿飛點點頭,「好吃。」
屋外。
無聲無息,小院院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隙。
當先進來的,是腰懸狹刀的白柳,然後是十數位身著青衣的縣衙捕快。
屋內。
少年正欲夾菜的手驀地僵在半空。
緩緩扭頭。
倒映在少年那雙熠熠漆瞳內的,是一道道殺氣凜然的魁梧身軀,是一張張面無表情的冷酷臉龐。
臉色驟然一變。
噗嗤一聲,少年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宛若墨汁,潑灑在滿桌菜餚上。
感受著五臟六腑撕裂般的劇痛,少年瞪大眼睛,看向蘭香。
四方桌對面,少女那張清秀臉龐寒的像一塊冰。
冰上,滾落下無數顆晶瑩剔透的滾燙珍珠。
少年瞳孔微微收縮。
終於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了。
原來是少女的衣裳。
雪白素衣如孝服。
「噗嗤~」
又是一口黑血,狠狠摔在碗碟之間,濺了少女一臉。
少年雙手撐著桌子,艱難起身。
沖少女淡淡一笑。
「救命之恩高於天,厚於地。」
「蘭姑娘,從今往後,你我互不相欠。」
微微顫抖的手,拿起倚著木桌的鐵劍,少年踉踉蹌蹌走出屋子。
院內。
白柳揮了揮手。
十數捕快為少年讓出一條路。
屋裡。
白色素衣的少女輕輕閉上眼眸。
臉上的表情極為怪異。
半張臉在笑。
半張臉在哭。
……
如霜欺雪的月華籠罩著森羅萬象。
村落一片靜謐。
條條縱橫交錯的阡陌像是鋪滿了鹽。
一手緊握鐵劍,一手捂著嘴巴的少年,步履蹣跚向著村外走去。
身後,白柳與十數捕快如跗骨之疽,緊緊跟隨。
「他要去哪兒?」
一位捕快疑惑道。
「不知道。」
白柳搖搖頭。
「莫非是要回家去?臨死之前想見家人最後一面?」
「或許吧,可是他家不在這兒。」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內里的臟腑好像正在緩慢腐爛,少年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噗嗤~」
一口鮮血湧上喉嚨。
即使捂著嘴也沒用。
粘稠黑血,從指縫間滲出,淅淅瀝瀝灑在滿地細鹽上。
雪白與漆黑,觸目驚心。
少年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走出西莊村,來到白馬河畔。
他再也走不動了。
就像那隻沒有腳的鳥,再也飛不動了。
少年強撐著搖搖欲倒的身子,來到一塊等人高的青石前。
扶著青石,面朝白馬河,慢慢坐了下去。
「頭兒說,這少年武道修為至少六品,氣血太磅礴了,竟能硬抗這麼長時間,那可是天下十大奇毒之一的斷腸散啊。」
「我能感覺到,少年體內的生機正在快速流逝。」
「他在看什麼?一直望著南方~」
「今夜竟是滿月!」
「他沒在看月亮,也不是在看白馬河,他的家鄉或許在南方。」
「消髒融腑之痛,這少年從始至終竟一聲不吭,令人欽佩。」
看著少年微微扭曲的面龐,白柳上前幾步。
抽出插在腰間的旱菸杆,點燃後蹲下身子,遞到少年嘴邊。
「抽吧,大口大口的抽,能減輕一些痛苦。」
少年艱難張開嘴巴。
白柳立刻將玉嘴塞進口中。
用盡全力猛吸一口。
少年嗆得連連咳血。
他的耳孔里,鼻孔里,眼眶裡,也開始慢慢往外滲血。
漆黑如墨的血。
他的喉嚨里,發出陣陣含糊不清的破碎嘶啞聲,仿佛鳥兒臨死前的悲鳴。
他太痛苦了!
白柳放下旱菸杆,從衣袖裡摸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
匕首匕尖,輕輕抵在少年心口。
「別怕,很快就不痛了,好好睡一覺去~」
輕語聲中,白柳握著匕柄的雙手猛然發力。
閃爍雪亮寒光的匕刃,輕而易舉刺進胸口。
刺穿少年整顆心臟。
溫熱的黑血,如泉般噴涌。
……
視線越來越模糊,排山倒海般的疼痛浪潮迅速湮滅。
少年感覺身體輕飄飄。
意識在一點一點菸消雲散。
往事具現為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這是……我的一生嗎?!」
「真精彩啊。」
「下輩子還來。」
「做娘親的兒子,做翠兒姐的弟弟。」
「做師父的…乖徒兒~」
畫面定格。
少年最後看到的,是十二歲那年。
不周山下。
洞窟前,山崖邊。
少年倚靠著師父。
遠山、桃樹、清風。
一人一蟒躺在樹蔭下,沉睡了整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