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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檐下燕

2026-08-22 12:21:33 作者: 聽浪

  兩年前,慘烈的九龍奪嫡落下血幕,品嘗到最終勝利果實之人,並非九位皇子其中之一,而是皇長孫趙武靈。

  文景三十四年冬,文景帝殯天,趙武靈繼位大統,改年號伏靈。

  伏靈一年,陽春三月。

  涼州金潼府,下轄桐丘鎮長留村春光明媚。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錯,伸手。」

  啪的一聲脆響,戒尺重重落下。

  「繼續。」

  「我本是女嬌娥……」

  「錯,伸手。」

  蒼家後院屋檐下,蒼家女主人屈易清狠狠一戒尺,打的女孩小手猛地往下一沉。

  看著腦袋低垂,劉海又長又厚,左手死死握拳,拳背凸顯條條青色血管的倔強女孩。

  屈易清板著臉寒聲道:「你娘是娼妓,你爹姓甚名誰只有老天爺知道,你個小野種,讓你做淨角已是恩賜,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妄想當旦角?!」

  「警告你,旦角是留給我兒子的。」

  「只要我屈易清不死,你便休想戴上那頂如意冠,穿上那件彩繡鳳凰花卉衣。」

  「說!」

  女人惡狠狠道:「我蒼雪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女孩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男孩。

  男孩喚作蒼雨,今年剛滿三歲。

  小屁孩開心笑著,手捧一顆黃梨,穿著開襠褲,蹲在小板凳上。

  指甲扎得肉掌刺痛,女孩一字一句道:「我蒼雪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咯吱!」

  屈易清銀牙咬得咯吱響,再難壓心頭怒火。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扔掉戒尺,揪住女孩耳朵。

  幾乎是拖著女孩直往祠堂而去。

  「娘親又要罰跪小野種嘍!」

  小屁孩樂得露出滿嘴雪白乳牙。

  ……

  蒼家祠堂內。

  

  屈易清厲聲道:「跪下,向祖師爺還有蒼家列祖列宗認錯!」

  女孩一言不發。

  女人怒火噌噌往上冒,一腳踹向女孩膝蓋後的腿窩處。

  女孩一個趔趄,仍是不跪。

  女人罵道:「不愧賤女人生出來的賤骨頭,就是硬。」

  正欲出門尋一根棍子。

  女人忽然瞥見女孩血淋淋的左邊耳朵。

  是方才揪耳朵,被女人尖銳指甲掐破的。

  也不知是一絲善意作祟,還是害怕下地的丈夫回來,發現後又一次激烈爭吵。

  女人留下一句『罰站一個時辰』後,匆匆離開祠堂。

  ……

  有家已經小半年了。

  蒼雪最害怕的事,莫過於義父蒼瀾只要不在家,義母屈易清便會想方設法找女孩麻煩,動輒打罵。

  小賤人、小野種、小夜叉、醜八怪、掃把星等等污言穢語,蒼雪早已聽得麻木。

  還有蒼雨那個小屁孩,特愛捉弄女孩。

  冬日清晨,往熟睡的女孩被窩裡塞一把雪。

  挑水時忽然壓住一頭,看著重心不穩的女孩摔的人仰馬翻,被井水澆成落湯雞,小屁孩每次都會咧開大嘴。

  還有偷偷往女孩被窩裡撒童子尿。

  將蝌蚪卵摻在茶水中,看著蒼雪喝進肚裡後,嘲笑女孩是母蛤蟆。

  不幸中的萬幸,義父蒼瀾對女孩很好。

  小屁孩往女孩被窩裡塞雪那天,被蒼瀾於寒風刺骨的大雪天罰站一個時辰,凍得鼻涕如冰棱。

  每次挑水使壞的最後,蒼家五口水缸,全由小屁孩一人負責。

  年紀太小挑不動,便一盆一盆接。

  井在村頭,家在村尾。

  小屁孩每次都會累到崩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每次都信誓旦旦保證絕對最後一次。


  然每隔三五日,定會好了傷疤忘了疼。

  至於撒童子尿和摻蝌蚪卵,確實只有那一次。

  撒尿翌日夜晚,趁劣子酣睡,蒼瀾打了滿滿一盆冰涼井水,當頭澆下。

  而摻蝌蚪卵的茶水,除了蒼雪,蒼瀾和屈易清也喝了。

  那是蒼雪第一次聽到義母屈易清的尖叫聲,響徹整座村落,嚇得蒼家兩條威風凜凜的大狗直打擺子。

  也是第一次見識了什麼叫男女混合雙打。

  戒尺與巴掌,絕非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那天,蒼瀾直打到氣喘吁吁,出了一身熱汗。

  屈易清更狠,打斷三把戒尺。

  小屁孩一個來月沒下過床。

  ……

  大日高懸天心。

  蒼瀾扛著鋤頭往家走,眼角魚尾紋里鑲滿了黃土。

  戲班生意江河日下,年初蒼瀾辭退長工與丫鬟,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家底,只剩那座二進大宅院。

  抬頭眯眼,望著火紅烈陽。

  男人笑容比藥湯還苦。

  整個春三月,老天爺沒流一滴眼淚,地里的土都快干成粉了。

  ……




  剛出籠的窩窩頭,一碗炒臘肉,一碟小鹹菜,四碗粟米粥。

  每次用膳,蒼雪只夾鹹菜,只吃一個窩窩頭,只喝一碗粥。

  倘若敢夾臘肉,敢拿第二個窩窩頭,敢盛第二碗粥,屈易清的眼神便會變成銀針。

  特別犀利。

  「雪兒,我和你娘下地去了,在家照顧好雨兒,別忘了練形體。」

  蒼瀾叮囑道。

  「好的義父。」

  女孩乖巧點頭。

  屈易清坐在小板凳上換鞋,一邊敲打草鞋裡的土,一邊陰陽怪氣道:「地也不下,一頓還吃那麼多,我這哪是認了個乾女兒,我這是請了一尊活菩薩。」

  「瞧你那張破嘴。」

  蒼瀾狠狠剜了女人一眼。

  「哼。」

  屈易清冷哼一聲,「破嘴是吧,以後誰親誰是畜生。」

  蒼瀾:「……」

  ……

  三月的太陽竟已毒辣。

  蒼家後院樹蔭下,蒼雪一邊保持著一字馬姿勢,一邊練嗓。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

  戲腔聲戛然而止。

  小屁孩稚嫩童音隱約從前院飄來。

  蒼雪蹙眉聆聽。

  「哈哈哈,別舔了,趕緊吃,多吃點。」

  「我娘可真小氣,連殘羹剩飯都捨不得,瞧把你倆餓的,瘦成這逼樣。」

  蒼雪暗道不妙,趕忙起身衝到前院。

  映入眼帘一幕,驚的女孩頭暈目眩,險些暈厥在地。

  蒼雨竟將屈易清早上蒸的三屜窩窩頭,全給餵了蒼家兩條大狗。

  蒼家的天,塌了!

  ……

  因為要準備晚膳,所以屈易清比蒼瀾回來得早。

  當看到灶屋門口的一地窩頭碎屑。

  再看看大敞的灶屋門。

  屈易清先是一愣,旋即尖聲道:「小賤人,立刻給我滾過來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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