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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2026-08-27 09:27:14 作者: 聽浪

  涼州與素國南境接壤,自古便是抗擊外敵的戰略之地。

  小河莊因地處涼州,十戶九家皆軍戶。

  所謂軍戶,即家中世世代代男丁皆兵卒。

  爺爺戍邊抗敵,爹爹戍邊抗敵,兒子、孫子,子子孫孫,綿延無盡。

  村尾張家,張慶榮端起白瓷碗,將滿滿一碗清湯寡水的粟米粥一飲而盡。

  隨即往空碗中刨了兩個紅薯,小口小口,細嚼慢咽。

  連帶著紅薯皮一起吞入腹中。

  男人最後於瓷碟中夾起唯一一塊鹹菜疙瘩,視若珍寶般放進嘴裡細品滋味。

  妻子與大女兒只能眼巴巴看著。

  男人並非吝嗇,捨不得切下兩小塊讓妻子女兒嘗嘗。

  只是用膳完畢後,他得下地勞作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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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半點葷腥,鹹菜疙瘩,確切地說,是裡面的鹽,在吊著男人一口氣。

  肚子可以咕咕叫,但鹽絕缺不得。

  否則莫說鋤地,身子稀軟的連鋤頭都扛不起,嚴重的甚至會危及性命。

  ……

  朝陽還未初升,張慶榮便來到自家地里。

  張家共計一十三畝地,全是旱地,辛苦一年,交了糧稅,到頭來勉強餬口。

  張慶榮掄起鋤頭,賣力開墾。

  只有鬆軟的土地,才能種出好莊稼。

  一鋤,一鋤,又一鋤。

  男人很快便汗如雨下。

  土地歷經一整個冬天,小半個寒春,早已硬實如村裡的阡陌,鋤起來極費力氣。

  莫說牛,張家幾世人,連一口騾子都買不起,世世代代,人不如畜。

  從朝陽初升鋤至日上三竿。

  張慶榮早已飢腸轆轆,疲乏難耐。

  男人只喝了幾碗水飽腹,稍作休息,繼續掄起鋤頭。

  很快又是大汗淋漓。

  一滴滴滾燙汗珠划過灰撲撲的粗糙臉龐,支離破碎般摔落土地中。

  直至日落昏黃。

  張慶榮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往家走去。

  晚霞極美,彷佛大片燃燒的血。

  然男人無心欣賞,面龐上只有行屍走肉般的麻木。

  忽地。

  急促馬蹄聲陣陣。

  滾滾黃煙中,一人一騎從大路那頭疾馳而來。

  路過小河莊時扔下一卷文書。

  高聲呼喝道:「小河莊三十九戶,共計三十九位兵卒。」

  「朝廷有令,凡軍戶兵卒者,即刻出發,五月初一之前,必須抵達龍城。」

  「誤期者,立斬不赦!」

  這邊黃煙消散,那邊黃煙又起。

  張慶榮彎腰撿起縣衙文書,眼眶裡的愁苦,濃郁至幾乎流淌出來。

  ……

  魏國將黎明百姓劃分為三籍。

  民籍、軍籍、匠籍。

  又細分為民戶、佃戶、茶戶、馬戶、礦戶、匠戶、織戶、船戶。

  商戶、營生戶、鋪戶、鹽戶、軍戶,共計十四種職業戶。

  民戶即是種地,世世代代種地。

  佃戶也是種地,卻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只能淪為士族奴隸。

  馬戶即是養馬,世世代代養馬。

  礦戶即是採挖各類礦石,世世代代挖礦。

  廟堂將百姓分作三六九等,以維持脆弱的統治。

  夜幕降臨。

  燈火如豆。

  張慶榮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著頭,沉默不語。

  兩個女兒已經睡著,妻子拿著針線縫補破衣裳。

  「此去龍城,千里迢迢,盤纏可咋辦啊~」

  張慶榮愁眉苦臉。

  「讓人戍邊,卻連路費也不捨得給,太過分了。」


  妻子氣惱道。

  「唉,古今往來皆如此。」

  張慶榮嘆氣道。

  「孩他爹,你去縣上求求你哪位百夫長,讓他預支一點餉銀作盤纏。」

  「預支?!」

  男人譏諷道:「從來只有朝廷預支百姓,哪有百姓預支朝廷~」

  「那咋辦?沒有路費,你豈不得半道上活活餓死?」

  「就算沒有餓死,露宿荒郊野嶺,也要被豺狼虎豹吃掉。」

  咬咬牙,男人起身。

  翻出地契,走出院門。

  借著月華,直往桐丘鎮的方向走去。

  ……

  一夜翻山越嶺。

  旭日東升之際,張慶榮總算來到桐丘鎮。

  男人輕車熟路,來到小鎮西邊地界,一處豪華府邸前。

  府邸主人喚作蕭澄鏡,乃龍城執掌者,鎮北王麾下八百親衛之一。

  張慶榮神色一怔,只因府邸前已排起一條人龍。

  無一例外,全是龍城兵卒。

  張慶榮緊緊攥著地契,耐心等待。

  直至烈陽高懸天心,男人才見到蕭澄鏡。

  蕭府客堂。

  衣著華美的蕭澄鏡淡然品著香茗。

  張慶榮卑躬屈膝,雙手奉上地契。

  「蕭大人,您還記得我嗎?卑職張慶榮,還請您吃過飯呢~」

  蕭澄鏡不發一言。

  張慶榮只覺面頰一陣火辣辣。

  「蕭大人,這是我張家地契,想暫時存放您這兒,換幾兩上路盤纏。」

  「蕭大人您放心,等朝廷發了餉銀,卑職定將雙倍還您。」

  蕭澄鏡不咸不淡道:「張老弟,你應該去典當行,而不是我這兒。」

  張慶榮張了張嘴,想說典當行看不上自己家那幾畝旱地。

  「蕭大人,您之誠信,遠非典當行可比擬。」

  「哈哈。」

  蕭澄鏡肆意大笑。

  「張老弟,我名下的土地,何止千畝。」

  張慶榮神色一黯。

  蕭澄鏡微微眯眼,話鋒一轉道:「張老弟,走出我蕭府可莫於外人言我蕭某人不近人情。」

  「我家一位九品武道侍從,膝下稚子七歲幼齡。」

  「孩子父親近日有心為稚兒尋一名童養媳。」

  「聽說你家大女兒生的頗為水靈……」

  蕭澄鏡並未將話說完,可張慶榮已是心知肚明。

  姓蕭的在縣上開了一家青樓。

  童養媳為假,網羅賣皮肉之妓為實。

  「張老弟,考慮好了沒有,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呢。」

  張慶榮死死攥著地契,牙齒將嘴唇咬出血。

  ……

  夕陽西下。

  張慶榮搭了一輛牛車回到小河莊。

  遠遠地,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兒赤著一雙小腳,雀躍著跑來。

  「爹爹,你回來啦,娘親在準備晚膳,咱們很快就能吃飯啦。」

  「爹爹,今兒的水,是囡囡用小桶一桶桶提回來的。」

  「大黑也被囡囡餵得飽飽的。」

  「爹爹,我想下地,可娘親不讓。」

  張慶榮突然蹲下身子。

  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掌,揉了揉女兒小腦袋,又捏了捏沒有半兩肉的臉蛋。

  「爹,你咋哭啦,是囡囡惹你生氣了嗎?」

  男人怎麼也止不住從眼眶裡滑落的淚水。

  漸漸地,那淚水模糊了視線。

  男人再也看不清女兒的小臉。

  ……

  伏靈十四年,三月十九。

  蕭家一位侍從帶走了女孩。


  駿馬上,小女孩沖土地里鋤地的男人揮舞著小手。

  「爹爹,囡囡走啦。」

  「給別人家當童養媳去啦。」

  女孩開心極了。

  從未想過自己竟值那麼多錢。

  「爹爹,要常來看囡囡呀。」

  「帶著娘親和妹妹。」

  地里。

  男人一直掄著鋤頭。

  始終不敢抬頭。

  兩串晶瑩剔透,直往黃土裡落。

  女孩消失於明媚春光的翌日。

  張家男人懷揣賣女碎銀,辭別妻子小女,北上龍城。

  從此在沒有看見過大女兒那張笑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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