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陰盤坐,而藍衫少年如松站著。
師徒二人皆面無表情。
朱九陰猜不透少年在想些什麼。
少年亦如此。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
「古語有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太平已於師三叩九拜。」
「師亦傳我《太陽神功》與山河拳。」
「師徒關係已建立。」
少年輕聲道:「師父這是要將太平逐出師門嗎?」
看著眼前這副充滿蓬勃朝氣的少年軀體,內里卻居住著一個冷漠靈魂。
好似赤紅岩漿洶湧激盪的火山裡,沉浮著一塊永不融化的冰塊。
朱九陰:「練拳吧。」
韓香骨:「好的師父。」
——
二月春風似剪刀。
明媚春光中,少年扎著馬步,一板一眼,揮出的每一拳都極具威勢。
第一次打出山河拳的韓香骨,其隨心所欲之神態,遠不是當初的丫頭可比擬。
丫頭七歲練拳,直至三年後的十歲,才能做到韓香骨這般輕鬆寫意。
與年齡無關,純粹是少年悟性太好了。
遠超丫頭與小不點。
若少年一心痴迷武道,其上限絕比天生劍胎的小不點,與身孕仙血的丫頭更高。
可惜~
朱九陰好幾次張嘴。
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完全沒有指點的必要。
「你且練著,為師去補個覺。」
「好。」
回到洞窟深處。
朱九陰盤膝而坐,從袖中摸出那片龍鱗。
右手大拇指一邊輕輕摩挲龍鱗細膩紋絡,一邊微閉眼眸,施展《他化大自在》。
朱九陰身前,一點毫末之光熾烈綻放。
旋即如奇點般轟然炸開。
直炸出一團朦朦朧朧的混沌霧靄。
溢散玄奧氣息的霧靄光團中,一片蛟鱗的雛形,緩慢顯現。
——
日薄西山之際。
洞窟外響起韓香骨呼喚聲。
「師父。」
「師父?」
「師父您還活著嗎?」
「師父,天要黑了,徒兒先下山了。」
當朱九陰睜開倒豎赤瞳時,外頭已是月上中天。
沉浮身前的混沌霧靄光團,無聲無息,煙消雲散。
宛若一方正在孕育的宇宙,湮滅了。
「蛟鱗果真不是那麼好化的~」
朱九陰損耗了太多心神。
以至於陸地神仙境的修為境界,竟覺頭暈腦脹,四肢百骸間沒有一絲絲氣力。
與那位招搖山洞天之主柔然浴血搏殺時,也未曾這般乏累過。
閉目養神。
略微休息了一個時辰。
朱九陰二次化蛟鱗。
——
朱九陰詮釋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日升日落。
春去夏至。
朱九陰的身影,再未出現於洞窟入口處。
沒了主人可陪伴,小旋風整日滿大山亂竄,幾乎不著家。
周山崖台,始終只有藍衫少年一人。
朱九陰規定,每日辰時一刻,必須抵崖台開始練拳。
然少年從未準時。
有時辰時尾巴來,有時巳時,有時甚至午時才來。
沒人知道少年為何那麼愛睡懶覺。
——
伏靈十五年,八月二十一這天,朱九陰罕見自洞窟深處走出,來到入口處,遠眺蕭瑟秋景。
從旭日東升,直等到日上三竿,藍衫少年才喘著粗氣爬上周山崖台。
看著近六個月未見一面的師父,少年沒有愣神,也沒有欣喜,只是面色平靜詢問道:「師父,閉關成果如何?」
朱九陰神色間透著一股難掩的疲倦之意,伸手指了指崖邊兩棵碩果纍纍的桃樹,
答非所問道:「且給為師摘幾顆桃兒。」
朱九陰一邊吃著毛桃,一邊靜靜望著遙遠的天際盡頭。
「師父並非是想吃桃,而是想師姐了,對嗎?」
朱九陰咬桃子的動作微微一僵。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兒嗎?」
少年點點頭:「太聰明,卻太年輕。」
「有些話,心裡想明白即可,嘴上不用說出來。」
「師父,徒兒會改的。」
朱九陰:「……」
——
春去秋至。
寒來暑往。
一整個四季輪迴後,伏靈十六年如約而至。
朱九陰全身心沉浸化蛟鱗中,無法自拔。
縱使失敗一次又一次。
累計約莫已失敗近千次,仍不罷休。
小旋風依舊不歸家。
少年仍是孑然一身,日日練拳,不論嚴寒酷暑,還是狂風驟雨。
愛睡懶覺的毛病還是沒改,而且自伏靈十六年後,一日比一日來得遲。
——
伏靈十六年八月初。
桃子成熟。
由藍衫換作粗布麻衣的少年,早早摘下十來顆新桃放在洞窟入口處。
直至日落昏黃,朱九陰仍未出現。
少年將桃子攬進懷中,一邊吃著,一邊往山下走去。
之後四十來天。
少年每天都會摘桃。
直至兩棵桃樹再無一顆,還是沒能等到朱九陰出關。
伏靈十六年的第一場雪,於臘月初三落了個天地滿清白。
周山崖台。
打完一套山河拳的少年收起拳勢,撤去馬步,來到崖邊,眺望白茫茫的遠山。
北風嗚嗚刮著碎雪,拍打著少年清瘦身軀。
「我竟也會覺著寂寞~」
少年從未有過朋友。
酒肉朋友都沒有。
以前沒有。
現在沒有。
以後更不會。
在北齊時,韓家藏書閣有十數萬卷各種類的書籍,陪著少年度過整個童年。
少年並不覺得寂寞。
韓家滿門抄斬後,年僅十歲的少年一人一劍,不遠百萬里之遙,橫跨數十國之距,南下魏國。
五年南下路,少年遇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見識了凡夫俗子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
那酸甜苦辣的一幕幕,於少年而言極為生動,遠非冷冰冰的文字可比擬。
少年也不覺得寂寞。
甚至於來此小鎮近兩年,少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也未曾覺得寂寞。
偏偏今兒落雪天。
就這麼站在崖邊望了望銀裝素裹的天地。
忽然之間。
心裡便湧出一股蕭瑟之意。
寂寞突如其來,打的少年措手不及。
自臘月初三大雪天后,少年再也沒來周山崖台。
——
伏靈十六年,臘月二十七。
周山洞窟深處。
濃密烏髮拖於地面的朱九陰,緩緩睜開眼睛。
身前,赫然懸浮著一片嬰兒巴掌大小的赤紅鱗片。
不時散發微微血光。
蛟鱗,成了!
——
Ps:事情已經處理好了,明兒恢復兩更。
話說,不是9月1號才開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