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得很慢,慢到巷子裡的風都比他們快。
扶蘇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那袋彩色原子筆,走一步晃一下,像揣了一兜寶貝似的。
走了十幾步,他又回頭看一眼蘇園,又看一眼嬴政,確認兩個人都在,才放心繼續走。
蘇園跟在他後面,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咳,左手抱著平衡車箱子,右手提著一袋衣服,胳膊底下還夾著那箱A4紙。
嬴政走在他旁邊,手裡也提著兩個袋子,步子不快不慢,黑色風衣的下擺輕輕晃動著。
巷子不長,但三個人走了有一陣子。
蘇園的車停在巷口外面一點。
他先把平衡車箱子塞進後備箱,又把衣服袋子、文具袋子、A4紙箱子一樣一樣放進去。
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蓋子差點蓋不上,他用膝蓋頂了一下,才把後備箱蓋上。
扶蘇站在車旁邊,踮著腳尖往後備箱裡看,花花綠綠的袋子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的彩色筆在最上面。
他自己還提了個小袋子,裡面是六隻他選出來的最喜歡的不一樣的筆。
「哥哥,好擠。」
「嗯,該換個大車了。」
蘇園隨口說了一句。
扶蘇仰著臉看他。
「換個大車,扶蘇的安全座椅還能放嗎?」
蘇園笑了。
「能,換七座的,你一個人坐一排。」
扶蘇想了想,覺得自己坐一排好像有點孤單,又回頭看了一眼嬴政。
「大人坐扶蘇旁邊。」
嬴政沒說話,只是自顧自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自己扣上安全帶。
扶蘇努了努嘴,沒說什麼,轉身自己爬進安全座椅里,乖乖讓蘇園系安全帶。
蘇園給他扣好,又檢查了一遍鎖扣,夠緊了,才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
車子駛出巷口,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暖暖的。
扶蘇在後面已經開始擺弄他的彩色筆了,一支一支從袋子裡掏出來排在后座上,粉色小兔子、黃色小鴨子、藍色小鯨魚、綠色小青蛙、橙色小狐狸、紫色小貓咪。
他數了一遍,六支,又數了一遍,還是六支。
他滿意地把它們裝回袋子裡,抱著袋子,靠在安全座椅上,眼睛盯著窗外。
房子一棟一棟往後跑,樹一棵一棵往後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安靜了。
蘇園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扶蘇沒說話。
蘇園又看了他一眼,才發現他盯著一家蛋糕店,櫥窗里擺著一個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綴著紅色的草莓。
「想吃蛋糕?」
扶蘇搖了搖頭,但眼睛沒離開那個櫥窗。
蘇園已經習慣了,他這搖頭和「想要」之間只差一個轉彎而已。
他沒有拐彎,徑直開過去了。
扶蘇的目光追著那個蛋糕店,直到被一堵牆擋住,才慢慢轉回頭。
蘇園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的表情,和他說。
「等下次你過生日,哥哥給你買一個大的。」
扶蘇眨了眨眼。
「扶蘇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蘇園想了想,看了一眼旁邊的嬴政。
「問你大人。」
扶蘇從後面拍了拍嬴政的椅背。
「大人,扶蘇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嬴政沉默了片刻。
「冬天。」
扶蘇「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彩色筆,過了一會兒又問:「冬天是什麼時候?」
嬴政沒回答。
蘇園替他回答了:「還有好久,到時候哥哥給你買蛋糕。」
扶蘇點了點頭,把彩色筆抱緊了,沒再問了。
車子拐上村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麥田,綠油油的,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地涌。
過了一陣,蘇園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扶蘇歪著頭靠在安全座椅上,棒球帽蓋在臉上,彩色筆抱在懷裡,小恐龍夾在胳膊底下,呼吸均勻。
他睡著了。
小扶蘇還是小孩子,覺多,一玩累一點就要充電,每次回家路上就開始充電狀態了。
蘇園把車窗搖上去一點,把音樂調小了,只剩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旋律在車廂里飄。
嬴政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麥田上,一直沒有收回來。
蘇園看了他一眼。
「政哥,累不累?今天逛了一上午。」
嬴政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
「你小時候,經常來這邊?」
蘇園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說。
「嗯,我媽以前騎小摩托帶我來買菜,把我擱那家粉店,她買完菜再來接我。」
「後來呢?」
「後來她走了,小摩托也賣了。」
嬴政沉默了,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扶蘇均勻的呼吸聲。
蘇園把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
村道窄,兩邊是麥田,偶爾有農用車從對面開過來,他會提前減速靠邊。
嬴政沒再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麥田上。
「蘇園。」
「嗯?」
「這裡沒有戰爭。」
蘇園愣了一下,上次不是問過了嗎。
「……對。」
「所有人都不用怕。」
蘇園沒接話,他不知道嬴政想說什麼,嬴政沉默了片刻。
「我想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蘇園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政哥,你這是?」
「上次你沒說,這次,我想聽你說說。」
蘇園想了想,把車速放慢了一點,窗外的麥田慢慢往後退,陽光照在麥穗上,亮閃閃的。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嬴政。
嬴政靠在椅背上,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裡的水,看不出深淺。
蘇園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我們這裡,沒有國王,沒有皇帝。人們選出來的人給他們辦事,辦不好就換掉。有法律,誰犯法都一樣。每個小孩必須上學,病了有醫院,老了有養老金,也不會因為你說了皇帝或者貴族就誅九族或者殺頭。」
嬴政沉默了很久。
「誰定的規矩?」
「一代一代人定的,改了很多次,死了很多人,最後定了這一套。」
「還有人想改?」
「總有人想改,但改可以,不能用刀,用投票。」
嬴政沒有再問。
他轉回頭,看著窗外那片麥田。風吹過去,麥浪一層一層地涌,從近處涌到遠處,從遠處涌到更遠處,看不到邊。
蘇園也沒再說話。
車廂里只剩下扶蘇輕輕的呼吸聲。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后座上,落在扶蘇蓋著棒球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