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7章 請將軍入秦

第77章 請將軍入秦

2026-08-17 01:39:39 作者: 明月何處問清風

  楚國,壽春。



  城東一座老宅子的門虛掩著,院牆上的爬山虎已經泛了紅,葉子蔫蔫地垂下來,像是好久沒人打理了。

  院門沒關,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院裡,面前擺著一碟鹹菜、一碗糙米飯,旁邊放著一壺濁酒。

  酒是涼的,飯也是涼的,他端起來吃了幾口,又放下了。

  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再動。

  他抬頭望著院子角落裡那棵槐樹,樹葉已經開始落了,一片一片飄下來,落在石板上,風一吹,又飄走了。

  老者的背影有些佝僂,坐久了膝蓋疼,他換了個姿勢,把腿伸直,靴子在地面上蹭了蹭。

  院角還蹲著一個人,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一直拉到顴骨,是長平那年的舊傷。

  他正低頭磨一把刀,刀已經磨得很亮了,但他還在磨,一下,一下,磨刀石發出滋滋的聲響,和那個嚼鹹菜的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座老宅子裡唯一的動靜。

  他是趙國人,十八歲跟著廉頗,從邯鄲到大梁,從大梁到壽春,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了。

  廉頗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廉頗打仗,他就打仗,廉頗閒著,他也閒著,廉頗發呆,他就磨刀。

  自從幾年前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事後,廉頗沒了回趙國的希望,趙王不要他,楚王也只是把他當吉祥物,讓他掛了個將軍名號,沒讓他領兵。

  剛開始還有人看重他的名號上門拜訪,但從那次後郭開讓人傳出去廉頗成了飯桶後便成了七國間的笑話,楚國甚至很多人覺得給他將軍的名號都是浪費。

  一直到現在已經沒人理會這個過氣的老將軍了。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三個人,步子不快不慢。

  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廉頗一眼。

  廉頗沒有動,夾起一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敢問,可是廉頗將軍府上?」

  一人領頭,剩下幾個跟在後面,領頭那人站在門口,一身灰色深衣,腰間沒有佩劍,面容普通,像個行商。

  但說話的語氣、站立的姿勢、以及手上的繭子,都不像行商。

  他掃了一眼院牆邊的拴馬樁,又掃了一眼門上被風蝕的痕跡,目光最後落在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將軍?這裡沒有將軍。」老者的聲音很沙啞,「只有個種地的老農。」

  院角磨刀的那個老兵抬起頭,看了使者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刀。

  沙沙沙。

  那人沒有動,依然站在門口,拱手行了一禮。

  「廉頗將軍,大王遣臣,請將軍入秦。」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廉頗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樹,樹葉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下來。

  「秦國?」他說,「廉頗跟秦國打了一輩子仗,長平之戰,廉頗打的,邯鄲之圍,廉頗守的,趙國四十萬將士的魂,還在長平飄著呢,你們大王,請廉頗去秦國?」

  

  他依然看著歪脖子樹沒動,「是請廉頗去獻祭的嗎?」

  磨刀的聲音停了一下。

  老兵低著頭,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使者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也沒有走。

  廉頗轉過頭,第一次看向門口。

  那張臉老了,溝溝壑壑的,像乾裂的河床,鬚髮花白,亂蓬蓬地堆在下巴上。

  眼睛渾濁,但渾濁底下壓著一點光,像快滅了的炭火,被風一吹,又紅了一下。

  「你們大王,不怕廉頗一把火燒了他的咸陽宮?」

  使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大王說,只要將軍願意,又有何不可呢?」

  廉頗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澀的,就像他這幾年的日子一樣,在嘴裡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飯已經涼了,硬了,一粒一粒的,嚼起來咯吱響。

  「將軍今年七十有三了。」使者說。

  「七十三。」廉頗把嘴裡的飯咽下去,「還能吃一斗米,十斤肉,還能披甲上馬。」

  這是幾年前趙王派來的使者問他的時候,他給的答案,今天秦王使者來了他還是這個答案。

  他忽然站起來,放下筷子走到院牆邊。

  牆上掛著一副舊鎧甲,鐵片生了鏽,皮繩鬆了,有幾處脫了線。

  他伸手摸了摸,把鎧甲取下來,抖了抖,灰塵揚起來,在陽光里飛舞。

  院角的老兵放下了磨刀石,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過來。

  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幫廉頗把鎧甲扶住。

  廉頗看了他一眼,老兵也沒說話,低頭幫他系甲冑的帶子。

  那雙粗糙的手在皮繩間穿梭,動作很慢,但很穩。

  系完了,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上前緊了緊肩甲,再退後,點了點頭。

  廉頗披上鎧甲,束甲、系帶、整冠,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

  鎧甲披在身上空蕩蕩的,比當年寬了許多。

  他走到院角,翻身上馬。

  那匹老馬瘦骨嶙峋,鬃毛稀疏,看見主人上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兩下。

  廉頗拉住韁繩,掉轉馬頭,回到廊前,翻身下馬。

  落地的時候他晃了一下,老兵伸手扶了一把,穩住了。

  廉頗站穩,推開老兵的手,站得筆直。

  「如何?」

  他看著使者,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使者沉默了片刻。

  「大王說,將軍能吃多少飯,他就給多少兵。」

  廉頗的手停在韁繩上,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

  老兵站在他身後,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攥著磨刀石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大王還問,將軍在楚國,無所事事,每天吃飯發呆,面朝北方,大王問將軍——北邊有什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