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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韓國張良

2026-08-17 01:39:43 作者: 明月何處問清風

  廉頗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越過屋檐,越過遠處灰濛濛的天,落在北方。

  那裡是趙國,是他打了一輩子仗的地方。

  是邯鄲,是他守了三年、退了秦軍的地方。

  是長平,是四十萬趙卒埋骨的地方。

  老兵也抬起頭,望向北方,攥著磨刀石的手又緊了幾分。

  「將軍若是想回趙國,大王說,趙王不會用將軍。」

  使者的聲音不高,「將軍若是想打仗,大王說,若將軍不願,不會讓將軍去打趙國,匈奴,百越都還在,敵人多的是,將軍七十能打,八十能打,只要將軍還能帶兵,大王就信任你。」

  廉頗沒有說話。

  使者的意思就是廉頗還是廉頗,但嬴政非趙王,只要你願意,他就敢信你。

  他站在那裡,鎧甲披在身上,風灌進袖口,把空蕩蕩的袖子吹得鼓起來。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將軍,大王還命臣帶了一句話。」使者走近了一步,拱手行禮,「大王說,將軍可隨臣入秦,見過大王之後,若將軍不願,秦國必不不強求,恭恭敬敬送走將軍,無人攔阻。」

  廉頗看著使者,他寧可懷疑是自己聽錯了,秦王為何對他如此看重?

  

  「秦王,真是這麼說的?」

  「是,見過大王之後,若將軍不願,秦國必不強求,將軍可自行離去,無人攔阻。」

  廉頗沉默了很久,他閉上眼想了很多幾年前趙王的使者,楚國接他來的場景,長平之戰,邯鄲之戰…

  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樹又落了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兵,老兵站在那裡,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老夥計,你怎麼說?」

  老兵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句話:「將軍去哪,末將就去哪。」

  廉頗笑了,這是他一如既往的風格,他出趙國他是這麼說的,他來楚國他也是這麼說的。

  廉頗解開鎧甲,老兵上前幫他卸甲,兩人配合默契,一個解帶子,一個解甲片,把鎧甲疊好,放在一旁。

  廉頗走回去坐下來,飯已經涼透了,鹹菜還剩半碟,酒壺已經空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空的,又放下了。

  「廉頗跟秦國打了一輩子仗。」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使者,「秦國殺了趙國四十萬人,四十萬。」

  他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數那些飄落的槐樹葉。

  「廉頗若去了秦國,以後怎麼見那四十萬人?」

  使者沒有說話,他知道廉頗心裡很糾結,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等他做出決定。

  老兵站在一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廉頗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式的笑了笑。

  「但廉頗若不去,趙國遲早會沒,趙王郭開,哈哈哈哈哈哈,還有誰在意趙國百姓呢?」他停了一下,「只有廉頗了。」

  使者跪下來,伏在地上。

  「將軍,請隨臣入秦。」

  廉頗看著使者跪伏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把那碗涼了的飯端起來,扒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咽得很慢。

  「老夥計,收拾東西。」

  老兵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廉頗站起來,把鎧甲從地上撿起來,抱在懷裡,也朝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樹,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收回目光,推門進了屋。

  使者跪在院子裡,低著頭,沒有起來。

  過了一會兒,廉頗從屋裡出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衣,頭髮重新束了,鬍子也梳了梳。

  老兵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兩個包袱,一個鼓鼓囊囊的,另一個也是鼓鼓囊囊的。

  老兵把那把磨得鋥亮的刀別在腰間,刀鞘已經舊得看不出顏色了,但刀柄被手汗浸得油亮。


  廉頗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年的地方。

  那棵歪脖子槐樹,那堵爬滿爬山虎的院牆,那張擺在廊下的矮桌,那把磨刀石還扔在院角,旁邊有一攤水漬。

  「走。」他說。

  使者站起來,側身讓開。

  廉頗邁出了門檻,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

  老兵跟在他身後,兩個包袱一左一右搭在肩上,像當年跟著他上戰場時一樣。

  楚人知之,未加阻攔,也沒有人來送行,就好像從沒有這個人一樣。

  只是巷口那個賣菜的老太太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她的菜。

  ……

  韓國,新鄭。

  新鄭的巷子比壽春的窄,窄到兩個人並肩都走不開,但比壽春的活泛。

  街邊有賣糖人的,有吹糖畫的,有耍猴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少年從巷口拐出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邊走邊看,差點撞上對面挑擔子的貨郎。

  貨郎罵了一句,他也沒還嘴,說了句抱歉,稍稍側身讓過,繼續低頭看他的竹簡。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面容清秀,眉宇間有一股和年齡不符的沉靜。

  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邊角沒有一絲褶皺。

  腰間束著一條革帶,上面掛著一塊玉佩,成色一般,但邊緣磨得光滑,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舊物。

  身後跟著一個老僕,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老僕走得慢,他也不催,走幾步停一下,等老僕跟上,再繼續走。

  「公子,該用午膳了。」

  老僕在後面喊了一聲。

  少年沒回頭,只是揚了揚手裡的竹簡。

  「看完這一卷。」

  老僕嘆了口氣,沒有再催,他跟了這位公子十來年了,從老爺在世的時候就跟著。

  那時候公子還小,剛學會走路,在府里的迴廊上跑來跑去,老爺坐在廊下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後來老爺走了,公子就變了。

  不再跑了,不再笑了,每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卷一捲地讀書,讀完了寫,寫完了讀。

  老僕不懂那些書里寫的是什麼,但他知道公子心裡裝著事,裝著大事。

  巷子走到盡頭,少年停下來了。

  前面站著一個人,不像是韓國的人,像是在特意等他一般。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繞開,而是站在原地,把竹簡卷好,收進袖子裡。

  「張良公子?」那人拱了拱手。

  少年看著他,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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