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李黑從後面探過頭來,眉頭擰成一團,「雷電?秦國有人能御使雷電之力?」
署吏搖了搖頭。
「不是雷電,下臣也說不太明白,聽先生講過,好像分什麼直流電交流電的,下臣也聽不懂。
下臣只知道,先生在涇河支流放了一個水力發電機,水從上游衝下來,輪子一轉,就能產生電力。有了電,空調就能運轉,燈就能亮。」
廉頗沉默了片刻。
「涇河支流?」
「是。」
「水沖輪子轉,就能生風?」
署吏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將軍,這個……下臣也說不清楚。先生弄的東西,下臣只會用,不懂其中道理。」
廉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署吏不懂,他也聽不懂,問了也聽不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牆上的方盒子一開,涼風就來了。
他在壽春的時候,夏天熱得睡不著,屋裡放再多冰塊也沒用,更何況冰塊是稀罕東西,人還是熱得喘不過氣。
這裡不用冰塊,屋裡像秋天一樣涼快。
「走吧。」
署吏在前面引路,廉頗跟在後面,李黑跟在廉頗後面。
大堂很寬闊,地面是大塊的石材拼成的,磨得光亮,能映出頭頂燈的影子。
左右兩側擺著幾組寬大的坐榻,鋪著深色的墊子,旁邊立著銅製的燈柱,燈罩是乳白色的琉璃,光線柔和地灑下來。
牆上掛著巨幅的山水畫,絹本設色,畫的是秦嶺的景色,雲霧繚繞,氣勢恢宏。
署吏在前面帶路,廉頗跟在後面,李黑跟在最後。
大堂很大,地上鋪的磚亮得能照見人影,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沖,挺好聞的。
前台的人抬頭看了署吏一眼,點了點頭,沒動,署吏也沒停,直接帶著他們往裡走。
李黑的腳步慢了下來,東張西望,脖子轉得像撥浪鼓,廉頗沒說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署吏帶他們從樓梯處上了頂樓,走廊里舖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這大秦酒店的客房分了「天地玄黃」四個檔次。
底下的黃字號房,對於尋常六國行商來說就已經如同仙境,而最上面的天字號房統共就十六套,非秦國重臣或六國極尊貴的貴賓不得入內。
其中八套是專屬的,門上掛著刻有李斯、頓弱、蒙驁、王翦、姚賈、尉繚名字的銅牌,剩下兩套則獨屬於嬴政與蘇園。
另外八套平日裡空著,專為特使或在秦國少府投資過了百萬錢、手握「大秦金卡」的巨賈大賈準備。
現在署吏帶他們去的,就是這八套空閒的天字房之一。
這地方的規格,完全是蘇園照著現代酒店的底子倒騰出來的,套房極寬敞,帶好幾個臥房,地上鋪著踩上去沒聲的厚毯。
門推開,廉頗站在門口沒動。
抬眼望去,對面便是整片的落地窗,從屋頂到地面,陽光直直地照進來,屋子亮得不像話。
李黑從他身後擠進來,也愣住了。
「這是仙境嗎?」
兩人心裡同時出現這個念頭。
署吏走進去,站在窗戶面前,給他們介紹。
「將軍,這是房間的落地窗,從這裡能看到大秦廣場,天字套房能從四面八方看到咸陽各個方向,下面那個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廣場。」
廉頗走到窗前,樓下的街,街上的人,遠處的城牆,全在腳底下。
「現在天氣炎熱,出來的人還不多,等晚上那才叫熱鬧。」
署吏沒回頭,把窗簾拉上,房間一下子變得漆黑。
又伸手在牆上一按。
牆壁上的燈和頭頂的燈都亮了,白亮亮的光灑下來,整間屋子沒有一絲陰影。
廉頗抬頭看了一眼,李黑也抬頭看著,兩人有些麻木,沒問,問了也聽不懂,只是等著介紹。
署吏又指了指牆上的方盒子。
「這是剛剛說的空調,按一下出冷風,冬天可出熱風。」
他按了一下手裡的小方塊,方盒子嗡嗡響了幾聲,涼風從裡面吹出來,不一會兒,整個房間都變得涼爽。
接著又走到桌前,擰了一下桌上的白色物件,裡面立刻傳出一個人的聲音,洪亮,清晰,像人站在屋裡說話。
李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必緊張,收音機,這是提前記錄好的聲音,並不是活人。」
署吏笑了笑,讓他別緊張。
李黑沒聽懂,但他把手放下來了,眼睛還盯著那個圓盤,像盯一個活物。
年輕人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熱水,銅管擰開就出,差不多就這些。
二位要是有事,按牆上的這個呼叫按鈕,自會有服務人員過來伺候,如有不懂,也可下去問大堂的工作人員。
二位先休息,在下告退。」
說完,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只留下二人還在原地站著。
屋裡安靜下來,空調嗡嗡響著。
「將軍,這麼大塊的琉璃,這得多少錢啊」
署吏走後,李黑站在窗前沒動,他拉開一點窗簾,伸手摸了摸玻璃,涼的,滑的。
他把臉湊上去,鼻尖貼著玻璃往下看,能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兩邊吆喝的商戶,還有擺攤的各種商販。
他瞧了一會,退了一步,看了看房間裡的東西,看到躺椅,眼睛一亮,走到躺椅前坐下去。
椅子往後一仰,他整個人跟著往後倒,嚇得趕緊抓住扶手。
椅子沒翻,穩穩地托住了他,把他包在裡面,他慢慢靠回去,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
「將軍,這椅子,舒坦。」
廉頗沒接話,裡面有幾間臥室,他走進其中一間,在床上坐下來,床軟得不像話,一坐就陷下去。
他躺下去,頭挨著枕頭,被褥輕薄得像沒蓋東西,身上卻暖洋洋的,他躺了一會兒。
又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一個白瓷的大盆,比浴桶還大。
旁邊有銅管,上面有個把手,他擰了一下,熱水嘩嘩流出來,又擰了一下,停了,又擰,又流了。
「將軍,您在做什麼?」
李黑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看著他擰開又關上,擰開又關上的。
嗯…將軍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廉頗把手收了回來。
「試試熱水。」
兩人回到客廳,廉頗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
外面太陽正往下沉,把咸陽染成了橘紅色。
他轉身坐上了躺椅,慢慢靠下去,閉眼。
「李黑。」
「末將在。」
「這咸陽城和壽春比,如何?」
李黑沉默了一會兒。
「壽春像一口枯井,這裡像海。」
兩人各自躺在躺椅上,聊著聊著就閉上了眼睛休息。
…
夏季的天空,說暗就暗,廉頗起來拉窗簾,剛拉開便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
路燈亮了,一整條街,一整片廣場。一排排鋪開去,從腳下一直亮到看不見的遠方。
大秦廣場上全是人,賣東西的扯著嗓子吆喝,買東西的蹲在攤前挑揀,小孩在人縫裡鑽來鑽去,笑聲從樓下飄上來,脆脆的。
兩人站在窗前,誰都沒說話。
廉頗想起楚國,他在壽春的宅子裡住了三年,那座城一到晚上就死了,黑得像一口枯井,還有那座他待了大半輩子的城池。
「李黑。」
「末將在。」
「明天見了秦王,不管他讓咱們做什麼,都留下。」
李黑嗯了一聲。
窗外的燈還亮著,廣場上的人還鬧著。廉頗站在那裡,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他衣角輕輕的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