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的夜晚比白天更生動。
從大秦酒店出來,夜風一吹,扶蘇便又精神起來,一手牽著蘇園。
一手輕輕攥著嬴政的衣角,腳下一步快過一步。
「你慢點。」蘇園拽了拽他的手,「剛吃完,別跑。」
扶蘇「哦」了一聲,果然慢下來,但那雙眼睛仍在前方的街道上掃來掃去。
蘇園順著他目光看去,笑了笑,不再管他。
這年紀的孩子,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
他和嬴政並排走著,街面熱鬧,處處是剛支起來的小攤,賣草鞋的、賣竹器的、賣熱湯餅的,吆喝聲夾著油香,滿是煙火氣息。
商業街離得並不遠,轉過幾個街口,那圈臨時圍起來的外牆便露了出來。
門口還守著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正蹲在路邊喝水。
見他們三人過來,有人認出蘇園,忙起身要行禮,被蘇園抬手止住了。
不得不說工匠眼神就是好,也或許是之前他們和蘇園待的時間長的原因,哪怕蘇園喬裝之後還是一眼能認出來。
「還在忙?」蘇園問。
「回先生,這幾日都在趕工,白日裡天太熱,都改到了早晚,這會兒裡頭正裝地屏呢。」
一個工匠擦了把汗,往裡面指了指。
蘇園點點頭,帶著嬴政和扶蘇從旁邊的小門進去。
一進到裡面,便像走進了另一個天地。
外面看來平平無奇,進了裡面,這會兒燈一照,竟有了幾分繁華又奇異的氣派。
主街很長,兩側已經立起些高低錯落的架子,還沒掛招牌,但樑柱都已漆好了,玄色的底色顯得端莊得很。
更顯眼的是頭頂,一片巨大的天幕橫跨長街兩端,從這頭一直鋪到那一頭,只是眼下還未點亮,還是一片漆黑。
扶蘇仰著腦袋,好奇地問:「哥哥,那個就是你說過的天幕嗎?」
「對。」蘇園也抬起頭,「還沒開,待會兒你就能看見它醒過來。」
「它會醒過來?怎麼醒?」
扶蘇眼裡滿是好奇,像已經等不及了。
蘇園沒答,只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街上幹活的工匠越多。眾人見了蘇園,都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先生」。
而嬴政和扶蘇進來時在外面洗了把臉,露出了本來面目,工匠們又向嬴政和扶蘇行禮。
蘇園一一應了,並不擺架子,偶爾停下來看幾眼鋪到一半的地屏,問兩句進度。
有幾個工匠正在拼接地屏的接口,見蘇園過來,緊張得手都抖了。
蘇園笑著擺擺手:「你們接著干,別管我。」
走到中段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嬴政和扶蘇嬴政也隨之停下,順著蘇園的視線看去。
一個工匠正在那裡調試什麼,那是工匠頭領,見了蘇園,正要行禮,被蘇園止住。
「天幕裝得怎麼樣了?能開了嗎?」蘇園問。
「能!能!都接好了,只是還沒試過,先生現在要看?」
蘇園轉頭看向嬴政,後者微微頷首。
他又低頭看扶蘇,扶蘇已經蹦起來了,兩隻手抓著他的袖子:「要看要看!哥哥快讓他們開!」
蘇園笑了一聲,對他道:「開吧,看看效果如何。」
工匠連聲應是,快步前往控制房,也就是整條街的設備中心。
扶蘇眼巴巴地盯著天幕,呼吸都放輕了,嬴政也抬起頭來。
長街兩側,還有不少工匠不明所以,只看先生一行人都仰頭望著天上,也紛紛停了手中的活計,朝上看去。
「亮了!這東西亮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頭頂的天幕緩緩亮起來。
起初只有零散的光點,像夜色里浮起的螢火,然後光點連成一線,鋪開成一片幽藍。
藍光越來越盛,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拉了下來,鋪在眾人頭頂。
「啾!」
緊接著,一聲極輕的鳴響從天幕深處傳來,是一聲鳥鳴,清脆悅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著上面,絲毫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了這一幕。
一隻巨大的玄鳥從夜空盡頭飛出,通體烏黑,羽翼上流動著暗金色的光。
它展開雙翅,幾乎遮住了大半條街,從長街的一端飛向另一端,路途上顯現出高山大海的景象。
它一路飛越山川,飛越深海,翅膀下掠起的光點化作星辰灑落。
天幕上,雲層被它劈開,星月被它拋在身後,那姿態高傲又孤獨,神秘又美麗。
然後,玄鳥不再向前。
它在眾人頭頂盤旋了一圈,忽然掉轉方向,朝地面俯衝而來。
速度太快,帶起的風仿佛真能吹到人臉上。
幾個工匠下意識後退,有人「啊」了一聲,有人抬手擋眼。
扶蘇也往後縮了縮,但沒躲開,反而抓得蘇園更緊。
嬴政仍站在原處,頭微微仰著,目光一動不動地追著那玄鳥。
就在玄鳥撞向地面的瞬間,畫面驟然一暗,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黑暗中炸開兩團金光,金粉四散,化成無數光點,又在半空中聚攏。
兩隻金色大字從光點中浮現——大秦。
「哇!」
扶蘇叫出聲來。
「啪啪啪!」
工匠們先是倒抽冷氣,接著不知誰先拍的巴掌,很快整條街便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越來越大,最後連成一片。
掌聲里,嬴政也抬手鼓起掌來。
蘇園愣了一下,轉頭去看他。
嬴政正微微彎著嘴角,不閃不避地回視著他,眼底映著未散的天幕流光。
「這個很好,我很喜歡。」嬴政說。
他的聲音不大,混在掌聲里,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蘇園耳朵里。
蘇園有些訝異。
這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也不算什麼,可從評價只說尚可的嬴政嘴裡說出來就不一樣了。
而此刻,他居然直白地說出了「喜歡」二字。
蘇園挑了挑眉,正想說什麼,衣角卻被扶蘇拽住了。
「哥哥!扶蘇也喜歡!扶蘇喜歡得不得了!」
扶蘇仰著臉,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尖,眼睛裡全是天幕的金色殘影。
蘇園笑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才剛開始呢,走,再帶你看個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