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另外一路返回酒店的六國使臣,在馬車裡各自看著街道兩邊的百姓。
咸陽的街面上熱鬧得很,人來人往,車馬不斷。
因為這幾日六國各地的人紛紛趕往咸陽,就是為了看一看那冊封大典,看看那被商人們吹得如天上宮闕的咸陽是什麼樣,所以來往的車輛不少。
馬車走得很慢,怕跑快了就撞上別人的車。
龐煖靠在車壁上,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街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有賣布的、賣餅的、賣陶器的,還有幾間鋪面通體用大塊的琉璃鑲窗。
裡面擺著的東西他看不太清,但隱約覺得那些貨物陳列的方式和尋常店鋪不太一樣。
沒錯,那就是少府開設的店鋪,不過幾人不認識。
幾個使臣的馬車就在前後不遠的距離。
在龐媛後面的馬車上,坐著昭奚恤,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手指一直搭在膝蓋上輕輕動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在另一邊馬車上的後勝倒是伸長了脖子往外看,時不時發出一聲感嘆。
「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他本就是愛好玩樂之人,平時收受的賄賂數不勝數,各種奇珍異寶層出不窮,早已見怪不怪,所以平常的東西都讓他沒什麼興趣。
而如今來了咸陽,卻發現許多東西是他未曾見過的新鮮玩意,自然是吸引了他的興趣。
比如說今天的那個發光的板子,還有酒店裡面的空調、收音機等各種新奇物件,這對他的吸引力是很大的。
「回去之時,得想辦法採購一些,獻於大王。」
後勝心裡暗暗想著,他知道他的地位全是靠齊王的寵信得來,所以在討好齊王這件事情上也是不遺餘力。
馬車又往前挪了一段,經過一處十字街口時,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街口旁邊搭了一個棚子,棚下擺著一張矮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說書人正站在桌後,手裡捏著一根竹片,講得唾沫橫飛。
「……話說咱們大王三顧草廬,求賢若渴,這才求得蘇先生出山。
那蘇先生是何許人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還懂鬼神之術。
你們看這腳下的水泥路,就是蘇先生帶來的法子。
你們再看城外的工廠,那鐵塊進去,出來就是一把把好農具,比之前青銅的好用多了,這叫什麼?這叫格物致知!」
周圍的聽眾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有老有少,有穿短褐的力夫,也有戴方巾的讀書人,一個個仰著頭聽得津津有味。
說到精彩處,還有人拍手叫好。
龐煖的車簾一直沒有放下,說書人的話一句一句飄進來。
「話說蘇先生初到咸陽時,大王便問,先生何以教我?
蘇先生說,我要讓咸陽城三百年後仍然屹立,我要讓秦國百姓人人都能吃上飽飯……」
等到聽到說書人夸秦王「三顧草廬,知人善用」的時候,龐煖心裡也有幾分苦澀。
同樣是國君。
可他們趙國的卻……
李牧忠心耿耿,在代郡守著北境,卻被排擠成這樣,連朝堂都回不來,甚至連糧草軍餉這些都是卡著發放。
廉頗更不必說,被逼走了,有人問他還能飯否,他答能,可趙王終究沒再召他回來。
國君貪圖享樂,昏庸無能,寵臣郭開說什麼信什麼,趙國朝堂上烏煙瘴氣。
也不知趙國該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龐煖又嘆了口氣,把車簾放下了。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想到了自己國內的情況。
昭奚恤雖然閉著眼,但眉頭不知什麼時候擰了起來。
楚國自從春申君死後,李園把持朝政,楚王就是個擺設。
他這把老骨頭還在跑外事,可跑成了又能怎樣?朝里的事他說不上話,說上話了楚王也未必聽。
段干崇低著頭,攥國書的手指又收緊了。
魏國早就不是信陵君時代的魏國了。
信陵君一死,魏王就徹底沒了脊梁骨,割地、割地、再割地,割到如今連一塊像樣的屏障都沒有了。
後勝倒是沒什麼感覺,他聽得還來勁,咂了咂嘴說了一句。
「這說書人講得倒是不錯。」
馬車緩緩駛過十字街口,說書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就在他們的馬車駛過街口的同時,另一輛馬車從對面擦肩而過。
龐煖沒有注意,其他人也沒注意。那輛車看著很不起眼,半舊的帘子,拉車的馬也不算壯實,前後跟著幾個騎馬的隨從,看著像是從遠方來的行旅隊伍。
那輛車裡坐著的,正是荀子。
張蒼透過車窗看了一會兒咸陽城內的景象。
從進城到現在,他一直在看,看路,看人,看鋪子,看那些路邊立著的鐵柱。
方才經過那個說書棚子的時候,他也聽到了幾句,還特意把帘子掀大了些。
隨後他拉下了帘子。
荀子靠在車壁上,撫著鬍鬚,笑眯眯地問。
「如何?」
張蒼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車壁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把方才看到的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才開口。
「老師,咸陽城內的百姓臉上大多面帶笑容,而不像其他國家的一樣,臉上都是愁容。」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哪怕是咸陽附近村落的百姓,也比秦國其他城市的更……」
張蒼似乎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話卡在半截。
浮丘伯坐在他旁邊,接了一句。
「更鮮活。」
聽到這個詞,張蒼連連點頭。
「沒錯,就是更為鮮活。」
荀子沒有接話。
他伸出手,把窗簾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馬車正經過一條長長的市街,兩旁鋪子林立,行人絡繹不絕。
有個老漢推著一車菜從旁邊經過,臉上汗津津的,但笑容滿面。
有個婦人牽著孩子在鋪子前挑布,孩子手裡攥著一根糖棍,舔得滿臉都是。
還有個年輕後生扛著一袋糧從糧鋪出來,腳步輕快,臉上滿是對未來生活的期望。
荀子看了一會兒,放下了窗簾。
「咸陽百姓的面貌確實不一樣,那股子氣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