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與張良回到大秦酒店時,其餘使臣早已回了房間。
走廊里很安靜,地毯把腳步聲吸掉了大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被廊燈拉得老長。
進了房間,張良隨手關上門。
兩個人誰也沒去開燈,就那麼靜靜地走到窗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
韓非先開口了。
「子房,你怎麼看?你說今日那位秦國右相,會答應嗎?」
張良靠在窗框上,想了想白天的事。蘇園靠在椅背上的樣子,還時不時打著哈欠。
看起來就像個沒什麼城府、也沒什麼野心的人。
可一個沒有城府的人,怎麼可能做到大秦右相?李斯那樣的人,都對他恭恭敬敬的,說明這人絕不簡單。
他搖了搖頭。
「不知,我有些看不透他。看起來似乎就是一個沒什麼城府,又沒什麼野心的簡單角色,但能做到大秦右相,還讓李斯這些人都服他,必然是個有本事的。」
韓非低下眼眸,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窗外。咸陽城的燈火還亮著,一盞接一盞,鋪到視線盡頭。
那些燈光在夜色里不閃不搖,穩穩地照著,像是一點都不擔心天亮不亮。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來的途中龐煖有聯繫過我,想要與韓國聯手,再來一次六國合縱攻秦。」
張良皺了皺眉。
「龐煖?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倒還有心思。」
韓非輕輕笑了笑。
「正是因為他看清了趙國的局勢,這才想要殊死一搏。想必來的人,都看清楚了。如果就這樣下去,六國被內亂拖垮,而秦國則是蒸蒸日上。
若這樣下去,說不定某一日,趁六國虛弱之時,秦軍便會西出函谷。」
張良接了一句。
「一統六國?」
韓非點頭。
「我看到了秦王眼裡的野心,且他有魄力。加上那位右相……」
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
「你看到咸陽士卒的裝備了嗎?」
張良想了想,點頭。
「似乎是鐵製。」
「沒錯。」韓非接過話,「我聽聞他們新鑄之兵器、盔甲皆是鐵製,鋒利無比,盔甲更是堅不可摧。有人從咸陽弄了一副鐵甲,用上了韓國最好的寶劍,都沒有將其刺穿。」
張良沉默了,這樣的秦國,真的能被他們打敗嗎?之前因為秦法嚴苛,經濟上比不上其他六國,所以尚能一戰。
可如今經濟這塊短板被補上了,而且咸陽城的法律似乎也寬鬆了不少,雖然沒有明面改變,但執法力度卻小了很多。
韓非接著說。
「如此下去,秦國一統則是不遠了。」
話說完,韓非不再多言,只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
天快黑時,另一個房間裡,燕丹還在想著今天嬴政的那一聲冷笑。
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塊玉佩。
這是小的時候嬴政送給他的,他一直帶在身上。
為今天這件事,他今天在房間裡想了一天,從回來一直坐到現在,連飯都沒吃。
終於,他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咸陽城的街面上已經亮起了燈,行人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他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逛過咸陽了,自從察覺到嬴政開始對他不善之後。
嬴政雖然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他一直沒出去過,不想出去,也怕出去。
直到這次使團入咸陽,他才有了機會,至少沒有人像質子府的下人那般攔著他,笑眯眯地說,外面危險,您還是待在府內安全。
他走到門邊,推開門。
走廊里,燕國副使正迎面走來,他之前看到燕丹似乎心情不好,便找了個由頭出去,此時看到他,趕緊行了一禮。
「公子,您要出門?」
燕丹嗯了一聲。
「我一個人出去逛逛,你不必跟來。」
副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燕丹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應了一聲。
「是。」
燕丹出了大秦酒店的大門。
咸陽街面上的風迎面撲來,比屋裡涼了不少,帶著一股煙火氣和食物的香味。
他攏了攏外袍,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路燈還亮著,一盞接一盞,把他腳下的水泥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的路燈下面,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正仰頭看著燈柱頂上那個發光的圓盤。
那個人背影很熟悉,今天他還見過,姿勢慵懶,顯得隨意得很。
那人似乎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轉過頭來。
是蘇園。
「燕太子?」
蘇園也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發現是燕丹,便朝他微微一笑,打了聲招呼。
燕丹站在原地沒動。
他本該行禮,但「太子」兩個字從蘇園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只覺得刺耳。
一個被扣在咸陽十年的抵押品,算什麼太子。
「蘇先生。」
燕丹最終還是勉強拱了拱手,聲音發緊。
蘇園沒在意他的冷淡,朝路燈杆拍了拍。
「睡不著?」
燕丹沉默了兩息。
「出來透透氣。」
蘇園「嗯」了一聲,沒追問。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站在同一盞路燈下面,夜風從街盡頭灌過來,把燕丹外袍的下擺吹得翻卷。
過了一會兒,蘇園開口了。
「在咸陽待了多久?」
燕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琢磨這個問題到底什麼意思。
「快十年了。」
「想回去嗎?」
這話問得太直接,燕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了。
他盯著蘇園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想從上面找出一點戲弄或者試探的痕跡。
什麼表情都沒有。
蘇園就那麼站著,袖著手,像個半夜睡不著出來遛彎的普通人在和老朋友閒聊一樣。
「先生覺得呢?」燕丹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園沒接這話,反而問了一句。
「燕國現在什麼樣,你知道嗎?」
燕丹愣了一下。
他確實不太清楚了,十年,足夠一個地方變得面目全非,而他只能從旁人嘴裡、從偶爾傳來的消息里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太清楚。」他承認得很艱難。
蘇園點了點頭,像是早料到了。
「薊城不大,比不上咸陽,但這些年也變了些。你父王遷都薊城之後,修了城牆,也開了些市面。不過跟咸陽比,還是差得遠。」
燕丹聽著,手指慢慢鬆開了。
「先生怎麼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