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看身上正在往上套的絳色外衣，袖子寬大，走起路來估計得兜風。
寧在旁邊捂著嘴偷笑。
蘭一邊給他系帶子一邊說。
「先生，您這套已經算簡便的了。公子和大王他們的，那才叫麻煩。」
蘇園轉頭看了看坐在床榻上的扶蘇。
小傢伙穿著那身玄色太子服，正晃著腳看他換衣服，臉上帶著幸災樂禍。
蘇園嘆了口氣。
「確實，比不了。」
「先生，抬一下手。」
蘇園聽到後，趕緊將兩隻手抬起來。
蘭和寧一左一右，幫他把絳色外衣的袖口整理好，又繞到身後把衣襟捋平，然後束上腰帶。
腰帶是革制的，外面裹著一層絲帛，扣上銅扣之後，蘇園覺得自己的腰被勒得緊了一截。
「吸氣。」
蘇園吸了口氣，蘭又把腰帶往裡收了一格，他差點沒把剛吃的的包子吐出來。
「這也太緊了。」
「習慣就好了。」
蘭笑著說，又讓他坐下，開始給他整理頭髮。
因為幾個月沒剪，蘇園的頭髮已經長了不少，勉強能夠束起來。
蘭用梳子把頭髮攏到頭頂，挽成一個髻，然後用簪子固定住。
接下來是冠。
右相身為百官之首，戴的是三梁進賢冠。
冠身是黑色的，前面有三道橫樑，一道比一道高，用絲線固定在冠體上。
俗話說得好，丞相金章紫綬，進賢三梁冠，絳朝服，配山玄玉。
蘭把冠戴上去，左右比了比位置，然後用纓帶從兩側繞到頜下，繫緊。
蘇園覺得頭頂忽然重了一截。
「好了。」
蘭和寧退後兩步，看了看，蘭點了點頭。
蘇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頭頂壓著冠，領口卡著脖子，腰間束得死緊。
他又抬手翻了翻袖口內側，裡面也繡著暗紋，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線跡。
「做的是真精密呀。」
他感嘆了一句，又看了看腰帶上嵌著的那塊山玄玉。
玉是青黑色的，打磨得溫潤光潔，用絲繩固定在腰帶正中。
「這都是手繡的？」
蘭一邊收拾案上剩下的東西一邊回答。
「是，皆是尚衣署手繡之，先生這身朝服，尚衣署當時趕了半個月才做好。」
蘇園又看了看袖口。
「半個月？」
「這已經是快的了，若是尋常朝服，用不了這麼久，不過先生這是右相禮服，大王叮囑，要用最好的材料，用最好的繡娘，這才慢了些。」
「原來是這樣。」
不過轉念一想，那政哥豈不是老早就準備讓他當這個右丞相了？但事已至此，想這麼多也沒用了。
「好看。」
蘇園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手藝和審美。
雖然繁瑣是真的繁瑣，但好看也是真的好看。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
「右相戴三梁冠，那相國呢？」
蘭想了想。
「相國戴四梁冠，比右相多一梁。」
蘇園點了點頭。
從呂不韋之後，嬴政就沒有再設相國了
其實戰國時期以相國為百官之首，左右丞相只是相國的副手。
但從呂不韋之後，嬴政就沒有再設相國，相權逐漸分給了左右丞相。
如今秦國只有右相和左相，沒有相國。
蘇園低頭又看了看身上的朝服，在心裡嘆了口氣。
穿這一身站一上午，光是想想就覺得累。
扶蘇坐在床榻上，晃著腳看他。
「哥哥好慢。」
蘇園轉頭看他。
「你穿好了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扶蘇嘿嘿笑了兩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金線，伸手摸了摸。
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內侍在門口稟報。
「先生，公子，大王請二位過去。」
蘇園整了整衣冠，朝扶蘇伸出手。
「走吧。」
扶蘇從床榻上滑下來，牽住他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然後二人便出了門。
扶蘇的小手被蘇園牽著，兩個人沿著廊道往嬴政的寢殿走。
此時的宮人依然忙碌著，還在做著最後的檢查，畢竟這要是出了事，可就是九族的事了。
宮人：「不要小看我和九族羈絆啊！」
走到嬴政寢殿門口，門半敞著，裡面亮著燈。
蘇園探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嬴政站在殿中，已經換好了禮服。
他頭戴冕冠，冠頂覆著一塊前圓後方的冕板，板下是冠身，兩側各垂下一串玉珠，稱為旒。
天子之冕十二旒，諸侯九旒，嬴政戴的是九旒，每旒綴著九顆彩玉，紅白青黃，依次而下。
他微微一動，那些玉珠便輕輕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身上是玄色的冕服，比平日那身常服寬大許多，衣襟和袖口繡著繁複的紋樣。
蘇園仔細看了看，認出了幾樣，衣襟上繡著日月星辰，袖口有龍紋盤踞，下擺處是山藻火粉米等紋飾。
這些紋樣層層疊疊，用金線、紅線、青線繡出，在燈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整件冕服寬大而沉，穿在嬴政身上卻絲毫不顯臃腫。
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前，顯得威嚴莊重。
蘇園看了好一會兒，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這身好看啊，尤其是穿在政哥你的身上，簡直是完美搭配。」
扶蘇在旁邊用力點頭。
「好看好看，大人最好看！」
嬴政看了他們倆一眼，不著痕跡地，嘴角向上彎了彎。
他抬起手，理了理袖口，那些旒珠又輕輕響了一陣。
「官員們都已經在外候著了。」
他看了蘇園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扶蘇。
「你們還記得今天的流程吧？」
蘇園和扶蘇聞言，趕緊點點頭。
「當然記得。」
嬴政嗯了一聲，目光在蘇園身上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沒說什麼，但表情比方才鬆了些。
外面傳來李斯的聲音。
「大王，時辰到了。」
嬴政最後看了一眼殿內的銅鏡，正了正冠冕，邁步往外走。
他步子不快，冕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玉珠相碰的聲音在廊道里迴蕩。
蘇園牽著扶蘇跟在後面。
扶蘇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嬴政的背影，那些垂在腦後的旒珠在燈光里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小聲對蘇園說。
「哥哥，大人的帽子會響。」
蘇園低頭看他。
「那是玉珠碰在一起的聲音。」
扶蘇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玉片，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玉片沒響，只是悶悶地晃了晃。
他有點失望地收回手。
（戰國大點的儀式會穿冕服帶冕旒，在嬴政稱帝後廢除冕服，丞相服中取自南北朝服飾。
秦朝沒什麼這方面的記載，漢承秦制，而南北朝承漢制，所以參考南北朝與漢朝服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