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起了。
第一通鼓,低沉而悠長,一聲接一聲,震得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廣場上原本還有的細碎聲響,瞬間被壓了下去。
百官肅立,六國使臣屏息,齊齊望向祭台方向。
蘇園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絳色朝服裹在身上,頭頂的三梁進賢冠壓得脖子發酸。
他沒有亂動,只是微微抬起目光,看向祭台。
中門緩緩打開。
嬴政走在前面,九旒冕冠在晨光里投下一排細碎的影子,玉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碰撞出清脆的細響。
扶蘇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小腰挺得筆直,步子邁得不大不小,剛好跟得上嬴政的節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祭台的台階,冕旒和衣擺的聲音混在鼓聲里,莊重而沉穩。
走到祭台正中,嬴政面南而立,扶蘇在他身側站定,微微低頭,雙手垂在身前。
鼓聲停了。
李斯從側方走上祭台,站在嬴政右前方,展開一卷帛書。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秦王詔——」
蘇園跟著百官一起躬身。
「冊立皇子扶蘇為太子,以承宗廟,以繼社稷——」
李斯念完詔書,收帛退到一側。
又一個禮官走上前來,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匣中放著一卷冊書和一枚玉印。
禮官跪在嬴政面前,將木匣高舉過頭頂。
嬴政接過木匣,低頭看了一眼扶蘇。
扶蘇抬起頭,仰著臉對上嬴政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映著晨光和燈影,亮亮的,但站得穩穩的,沒有動。
嬴政把木匣遞了過去。
「拿著。」
就兩個字。
扶蘇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木匣。
木匣不大,但他兩隻小手捧著,抱在胸前,抱的緊緊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匣中的冊書和玉印,然後重新抬起頭,面朝嬴政,緩緩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再抬起來。
又觸地,再抬起來。
三叩首,每一叩都很認真。
嬴政沒有叫他起來。
蘇園站在台下,看著祭台上那個跪著的小小身影。
玄色的太子服鋪在地上,金線在光里亮了一下。
扶蘇的背挺得筆直,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扶蘇的時候,那時的扶蘇小小的一隻,算算時間距離第一次見面已過去許久了。
扶蘇三叩首之後,自己站了起來。
嬴政這才伸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扶蘇仰起臉,嘴角抿著,但眼睛彎了一下。
很快又收了回去,重新站好。
接下來是百官朝賀。
蘇園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率先出列,朝祭台方向深深一揖。
「臣等恭賀大王,恭賀太子殿下——」
六國使臣也依次上前行禮。
禮畢。
嬴政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他轉過身,面朝廣場,九旒冕冠在轉身時晃出一片細碎的光影。
「太子冊立,社稷有承。」
他只說了這八個字。
………
不久後,嬴政與扶蘇便出現在了宮門前。
百官跟在身後,六國使臣也在隊列之中。
這次的百官真是百官,以前的小朝會不過幾十個人,而這次是提前詔告的,秦國權力頂端的官員都來了。
包括從各地趕來的官員。
廊下站不下,便一路排到了宮門外的甬道上。
宮門兩側的道路上站滿了咸陽城的百姓,都爭先恐後地朝這邊望著。
「大王呢?大王在哪?」
「我看到太子了!那個站在大王身邊的就是扶蘇太子!」
「讓讓,讓我看一眼……」
兩旁的百姓一個個伸長脖子,踮著腳往宮門口望,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小孩,有拄著拐杖的老漢,也有擠在人堆里探頭探腦的年輕人。
其中還夾雜著不少諸子百家的人,穿著各色儒袍道服,站在百姓中間格外顯眼,但也沒人管他們,今天這個日子,嬴政似乎有意讓所有人都來看。
嬴政與扶蘇站在宮門口,沒有動。
百姓的目光都聚在他們身上,百官和六國使臣也在等著。
「怎麼還不走?」
「不是說今天要去商業街嗎,怎麼還不動?」
就在眾人疑惑為何還不走的時候,前方傳來了馬蹄聲。
「噠!噠!噠!」
馬蹄聲像是一陣悶雷從地底滾過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從長街的盡頭,一隊騎兵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黑甲黑馬,人馬俱甲,連臉上都覆著面甲,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馬蹄踏在水泥路面上,聲音又沉又齊,讓人不寒而慄。
「這是什麼?」
有人驚呼出聲。
連張蒼也眯起了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見過六國的精銳,趙國的邊騎、魏國的武卒、楚國的申息之師,但沒有哪一支騎兵能給他這種壓迫感。
那黑甲隊伍還沒到跟前,光是那整齊劃一的蹄聲和甲片碰撞的聲響,就讓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諸子百家裡習武的人臉色都變了,他們比普通人更清楚,這支隊伍所蘊含的力量,以及他們身上人馬具甲的裝備。
張良皺起眉頭,看向了領頭之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臉上戴著半邊銀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一雙眼睛。
身後跟著幾員將領,個個身形魁梧,甲冑鮮明。
張良覺得那人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而龐煖的瞳孔在看清那人身後的一瞬,猛地放大了。
廉頗。
廉頗騎在馬上,就在那個戴面具的年輕人身後左側。
雖然也穿著黑甲,臉上沒有戴面甲,但那張臉龐煖認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廉頗似乎察覺到了那道目光,微微偏頭,朝龐煖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
龐煖整個人定住了。
龐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目光又掃到了廉頗旁邊的兩個人。
右邊那個,身形稍矮但肩背極寬,頜下一把花白短須,雖然老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鷹。
王翦。
左邊那個,比王翦略瘦,面容清癯,眉宇間有種沉靜的氣度。
蒙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