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和蒙驁的出現，讓之前龐媛的猜測不攻自破，他還以為王翦與蒙驁出什麼事了，或者是秦國在醞釀什麼秘密行動。
兩側的諸子百家也緊張地盯著這支黑甲騎兵。
有幾個人已經準備跑了，雖然知道今天是冊封大典不會出事，但那支隊伍給人的壓迫感太強了，讓人的本能反應壓過了理智。
然而那支黑甲騎兵只是在疾馳到宮門前時，齊齊勒住了韁繩。
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馬蹄聲驟然停了，只剩幾聲響鼻和甲片輕輕碰撞的聲音。
最前面那個戴面具的年輕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身後的幾員將領也齊齊下馬，動作整齊劃一。
再往後，整整一隊黑甲騎兵同時下馬，甲片嘩啦一響，然後齊齊單膝跪地。
「拜見大王！」
聲音洪亮整齊，震得宮門前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百姓那邊徹底安靜了。
諸子百家那邊也安靜了。
六國使臣和百官更是屏住了呼吸。
嬴政揚了揚嘴角，伸手虛虛一托。
「諸位免禮。」
「謝大王！」
眾人起身。
嬴政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驚呆了的六國使臣與百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說了一句。
「人到齊了，出發吧。」
隨後，隊伍這才開始繼續前行。
那支黑甲騎兵護在嬴政與扶蘇兩側，步伐整齊，甲片碰撞的聲音像某種節拍。
身後的隊伍也跟著往前走，百官、六國使臣、諸子百家，浩浩蕩蕩地匯入了咸陽城的主街。
張良走在隊伍中段，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個戴面具的年輕人身上。他低聲問了韓非一聲。
「公子，你說為首那人是誰？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韓非搖了搖頭。
「不，不知，但王翦、蒙驁等人都，都跟，跟在他的身後，可知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張良點了點頭，又看了那人一眼。
面具下露出的那雙眼睛，他確實在哪裡見過。
隊伍沿著咸陽城的主街緩緩前行。
打頭的是嬴政與扶蘇，身後緊跟著那支黑甲騎兵。
再往後是秦國百官，然後是六國使臣，最後是諸子百家。
街道兩旁的百姓已經被城衛軍隔開，留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人擠得密不透風，有踮著腳看的，有把孩子扛在肩上的，有爬到街邊樹上的，還有幾個年輕人乾脆爬上了沿街鋪子的二樓窗台，被店主罵了兩句也不肯下來。
而那支黑甲騎兵走在隊伍中間，兩側的議論聲就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看那甲！全是鐵的！秦國哪來這麼多鐵甲！」
「你看他們的馬，連馬都披了甲，這得多少鐵？」
「你方才看見他們下馬的動作沒有？那整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龐煖走在六國使臣的最前面，一直在走著，但目光一直黏在那支騎兵身上。
他看了一路，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終於，他低聲開口了。
「你們看到他們的甲片沒有？」
昭奚恤走在他旁邊，微微偏頭。
「看到了。」
「鐵甲，全是鐵的。」
龐煖的聲音壓得很低，「甲片間用皮繩穿綴，每一片都打磨得均勻，厚薄一致。這不是臨時趕製的，是有成體系的工坊在批量生產。」
昭奚恤沒有接話，但腳步慢了一拍。
他年紀大了，但眼睛還毒。
方才那些騎兵下馬行禮的時候，他特意看了馬甲，馬胸前的護甲也是鐵製的，打磨得光滑，不像是粗製濫造的東西。
楚國的冶鐵術不差，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工藝，這甲和完全複製出來的一樣，甚至連半點瑕疵都沒有。
韓非走在他們身後，和張良並排，他目光一直落在那支騎兵的武器上。
騎兵們腰間佩著劍，劍鞘是皮製的，但劍柄露在外面，隱約能看到鐵製的劍首。
還有人馬背上掛著弩，弩身緊湊，比韓非見過的任何弩機都要小一號，但構造看著更精密。
「子房。」
「公子。」
「你，你看到他們的弩了嗎？」
張良點頭。
「看到了，比尋常弩機小，但機括更緊湊，像是重新設計過的。」
韓非沉默了一會兒。
「秦，秦國的鐵器，看來發，發展到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了。」
張良沒接話，但他想起了進城那天看到的工廠。
後勝走在段干崇旁邊，難得沒有笑。
他盯著那些騎兵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要是拉到臨淄城下……」
他沒往下說，但段干崇的臉更灰了。
魏國連讓這樣的人數穿上鐵甲的能力都沒有，更別說還有馬甲等等了，，秦國人馬俱甲，這種差距讓他攥著國書的手指又收緊了。
隊伍走到一處十字街口，街道兩旁的百姓歡呼聲更大。
有人往路上撒花瓣，有人朝嬴政和扶蘇的方向拱手作揖。
幾個孩子從人群縫隙里鑽出來，追著隊伍跑了十幾步，被城衛軍攔住也不肯回去，伸著手想摸那些黑甲騎兵的馬腿。
騎兵們目不斜視，步伐紋絲不亂。
諸子百家的人走在隊伍最後面。
荀子坐在一輛雇來的馬車上，車簾半掀著。
他們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張蒼和浮丘伯跟在車旁走，張蒼的目光一直追著前面的黑甲騎兵。
「老師，」張蒼忍不住開口，「這支騎兵，比齊國的技擊之士如何？」
荀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技擊之士重在技，以勇力搏殺為能。這支騎兵重在整，進退如一，非獨勇可破。」
他睜開眼，掀開帘子又看了一眼。
「你看他們下馬行禮的動作，從下馬到跪地，整齊如一，中間沒有一個人差半步。」
荀子又嘆了口氣。
「這是我見過最精銳的士卒了，沒有之一，只怕是當年的魏武卒都未必比得上這支軍隊。」
張蒼回頭看了老師一眼，有些意外。
荀子很少會給高評價，哪怕是對他們這些弟子。而現在能說出這樣的話，顯然這支軍隊確實讓荀子有些驚訝。
浮丘伯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
「魏武卒都比不上？」
荀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那些騎兵的背影。
「魏武卒選卒，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那是當年吳起定的標準，已經夠嚴了，可你看這些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支騎兵。
「馬匹負重甲還能保持這樣的速度，甲片銜接處沒有一處贅余，可見鍛造之精。
這些人穿上甲之後，行動自如，連下馬跪拜的動作都不見遲滯，且動作完全一致，可見士卒訓練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