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向前,地面的景象逐漸變得破敗。
路邊開始出現被摧毀的村莊,房屋只剩半截殘牆,屋頂塌陷,樑柱焦黑。
偶爾能看到一些倒斃的牲畜殘骸,只剩骨架和皮毛,肉已經被啃食乾淨。
林烽的目光在那些村莊廢墟上掃過,沒有停留,但速度略微放慢了一點。
姜昭月在他側後方,聲音不大:「亡靈族的推進速度……比預想的快。」
江夜瀾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也在下方掃過。
三人又飛了一段距離,地面的亡靈密度明顯增加了。
原本零散的巡邏隊變成了成片的灰白色點陣,沿著大道和田野鋪展開來。
有些骷髏兵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麼,有些則列成歪歪扭扭的隊列朝東行進,像是剛從某個被完全摧毀的據點抽調出來。
不少骷髏兵注意到了頭頂的動靜,灰白色的顱骨仰起來,空洞的眼眶追著那三道快速掠過的身影轉動,隨即張開下頜骨,發出一陣短促而尖銳的嘶鳴。
周圍的亡靈戰士聽到聲音,抬起腳步,舉著鏽蝕的劍刃朝那個方向追了幾步,但三人的速度太快,它們連殘影的方向都來不及辨認。
那三道身影就已經掠過頭頂,迅速縮成三個黑點,消失在天際線里。
偶爾有零星的箭矢從地面射上來,力道鬆散,軌跡也不穩,姜昭月側身讓過一支,江夜瀾隨手一揮,影月刀磕飛了另一支。
約一個小時後,前方的景象逐漸有了變化。
地面上的灰黑色褪去,出現了稀疏的綠意,空氣里的朽敗氣息也比之前淡了許多。
姜昭月放慢了一點速度:「我們已經到灰石城東邊了,這一帶的植被還沒被亡靈大軍完全破壞,再往東南走一段,就能繞過主戰區。」
林烽正要回應,餘光捕捉到後方大約兩百米處有一道不尋常的動靜。
四個身影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溝渠朝這邊跑來,跌跌撞撞,速度不快,其中一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孩。
他們身後,三個亡靈戰士正以穩定的速度追趕,距離正在逐漸拉近。
時間倒回三個多小時前。
灰石城南門內側,牆根下的陰影里,三個人靠牆坐著。
城牆上的戰鬥聲從頭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嘶吼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號角聲,混在一起,隔著厚厚的石牆依然清晰可聞
但沒有人在意那些聲音,他們已經聽了七天了,耳朵已經學會了把它們當成背景。
卡特低頭檢查著自己的弓弦,手指沿著弓臂慢慢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裂紋。
「弦沒問題吧?」旁邊的人問他。
「沒問題。」卡特說,「昨天我去鐵匠鋪修復了下,又能用一陣子了。」
他旁邊坐著馬克,二十九歲,是他們這隊人里唯一一個正面能扛一下的人。
他手裡那面圓盾是從黑市上淘來的,白色品質,防禦力低得可憐,但在這種地方,有盾和沒盾是兩回事。
他們知道自己是菜鳥,三個7級覺醒者,在灰石城的防禦序列里排在最末尾,預備隊中的預備隊,平時負責搬運物資、遞送箭矢,偶爾替補一下城牆上的傷員位置。
他們上過城牆一次,只看了一眼外面黑壓壓的亡靈潮,就被替換下來了。
但他們沒有抱怨為啥這麼多年了才7級,至少沒有當面抱怨。
因為灰石城裡有東西讓他們不想走,那些人,那些原住民士兵。
卡特他們喜歡和他們聊天,不是任務,不是情報交換,只是聊天。
聊今天城牆上的戰況,聊食堂今天的湯咸了還是淡了,聊某個哨塔上的老兵昨天打了個哈欠被長官罵了。
原住民的士兵們說話很慢,會認真聽你說完,再認真地回你一句「哦,這樣啊」。
沒有短視頻,沒有表情包,沒有「已讀不回」。
卡特說,他感覺這些人比藍星的人更像人,這話他沒跟原住民說過,但心裡這麼想。
就在這時,城牆內側的階梯上走下來幾個人,他們穿著灰石城制式的灰色皮甲,手裡握著長戟,戟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黑紅色痕跡。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留著短須,臉上有風沙刮出來的糙紋,但眼睛很亮。
卡特一眼就認出了他,抬手招呼:「保羅大叔!」
保羅看到了他們,咧嘴笑了一下,走了過來,他身後幾個長戟兵也跟過來,其中兩個坐到了牆根下,長戟靠在肩上,開始往嘴裡塞乾糧。
「又換防啊?」卡特問。
「嗯。」保羅蹲下來,把一個水囊遞給旁邊的人,「南邊這波暫時退了,但北邊又壓上來一批,東門還算清淨,不過誰知道能清淨多久。」
馬克湊過來:「你們在南門打了多久?」
「從昨晚開始的。」保羅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骨頭渣子都塞進甲縫裡了,刮都刮不掉,今晚應該能輕鬆點,至少南門這邊……」
他的話被一聲巨響打斷了。
不是從城牆上傳來的,是從天上,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都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然後,「北門破了!!!」
城牆上有人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尖利得像被刀刮過。
「北門破了!!怪物湧進來了!!」
城牆頂上瞬間炸開了鍋,腳步聲、號角聲、金屬碰撞聲、以及夾雜在其中的、比剛才更加密集的嘶吼聲和慘叫聲。
北邊的天空湧起了一層黑色的煙塵,像霧一樣翻湧著向北面街道蔓延。
保羅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長戟從地上拔起,轉身望向北門的方向。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沒有立刻出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卡特他們幾個,目光在他們臉上快速掃過。
「保羅大叔?」卡特也站了起來,「怎麼了?」
保羅沉默了一息,然後他上前一步,抓住卡特的肩膀,力道大得卡特感覺到肩胛骨被按得發疼。
「卡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我老婆和女兒在東門那邊的石匠巷,灰色屋子的那棟,你們……你們現在往東門走,幫我帶她們出去,去白塔城。」
卡特的嘴巴張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
「……保羅大叔,那你們呢?」
保羅沒有回答,轉身朝北門方向走去。
「保羅!」
他已經走出幾步了,頓住,沒有回頭。
「卡特,你是個好小子。」
他頓了頓,「你要是能帶我老婆孩子出去,我保羅欠你一條命。」
然後他帶著幾個長戟兵走進了北面湧來的那團灰色的煙塵里。
卡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牆角和硝煙之間。
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是馬克。
「卡特,走了。」馬克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東門。」
卡特又看了一眼北門的方向,然後點了點頭。
「走。」
東門石匠巷,灰色屋頂的那棟屋子,門沒有鎖,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卡特伸手推開門,屋內一張小桌前坐著一個女人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女人正抱著女孩,低著頭,嘴裡低聲念叨著什麼。
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臉上先是警惕,然後看到來人的樣子,表情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驚喜。
「是……保羅讓你們來的?」她問。
「是的。」卡特說,「保羅大叔讓我們帶你們走。」
她站起來,手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北門……」
「破了。」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她低頭對女兒說:「莉莉,把背包背上,我們走。」
小女孩很乖,沒有多問,背起一個明顯提前收拾好的小包,站在母親身邊。
她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恐懼,她還不明白那個詞的重量。
他們從石匠巷出來的時候,街道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穿鎧甲的、穿布衣的、抱著孩子的、拎著行李的,東門大開,人流像灰色的河一樣向城外涌去。
守門的士兵在兩側揮舞著手臂:「快走!別停!一直往東北走!去白塔城!」
卡特回頭看了一眼,灰石城的北面,已經能看到黑色的煙柱在翻湧了,煙柱的底部是深紅色的,像燒紅的鐵條。
他深吸一口氣,轉回頭。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