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瞬間引爆了壓抑到極限的情緒。
城牆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放下武器，撐著垛口站起來，看向城外那片正在遠去的灰白色海洋，沒有人下令，但歡呼聲就這樣炸開了。
不是齊聲歡呼，是亂的、雜的、破音的，有人舉起長戟用力砸在城磚上，一下一下地砸，像是在敲一面戰鼓。
就在這時，伊莎貝拉從空中緩緩降下，落在城樓最高處的石階上，風神之杖的青色光芒已經收斂。
伊莎貝拉落在城樓上，望著遠去的亡靈大軍，平靜地開口：「獅心城的消息到了。」
城樓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亡靈偏師被擊潰了，赫爾撤軍，是因為他的側翼已經沒了。」
林烽從千米高空緩緩降落，落在西門城樓的城垛邊緣，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正在變小的灰白色海洋。
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正在歡呼、哭泣、擁抱的士兵和覺醒者們。
六天，十餘萬人陣亡，但白塔城還在。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然後他抬頭，看向那片久違的藍天。
陽光正好。
……
白塔城以西三十里，曠野之上。
灰白色的亡靈大軍正沿著地平線向灰石城方向緩緩退去。
陣線雖然比攻城時鬆散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令人心悸的秩序。
沿途被捨棄的白骨攻城塔只剩下光禿禿的骨骼外殼，塔頂中央的紫色核心早已被取下，巨大的骨架孤零零地佇立在風中，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赫爾·暗影與巫妖王薩扎爾懸停在半空中，冷眼俯瞰著下方正在通過的陣列。
赫爾抬起枯骨般的左手，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光罩瞬間將兩人籠罩。
剎那間，風聲、骨骼摩擦聲以及遠處亡靈法師低沉的吟唱聲被盡數隔絕，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死寂。
薩扎爾微微側身，眼眶中的魂火落在赫爾的側臉上。
赫爾沒有立刻開口，他靜靜地看著下方遠去的陣線，像是在等待最後一列縱隊完全通過視野。
片刻後，他才平穩地發問：「白塔城的防線最多還能撐三天，薩扎爾，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即將破城的前一刻，下令撤回灰石城嗎？」
薩扎爾沉默了一瞬，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王上是在保存實力，白塔城有那個人族最強者坐鎮，若強行城破,那時人族應該會和我族展開大混戰。
即便能拿下，我們也必將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與其慘勝，不如暫避鋒芒。」
赫爾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獅心城的偏師已經被人族擊潰了，伯瓦爾幾天前就傳來消息，人族在獅心城方向的力量大幅增強，它只能勉強拖延。
就在剛才，獅心城的人族高級戰力，伯瓦爾已經壓制不住了，它已經下令向我靠攏。」
薩扎爾眼眶中的魂火猛地收縮了一下。
「銀盾城那邊呢？」
「也撤。」赫爾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三路大軍，一路被擊潰，兩路撤回，全部收縮到灰石城，按兵不動，等著。」
「就等著？」薩扎爾忍不住反問。
「有那個人族最強者在，再加上獅心城的援軍，現在攻下白塔城已經不可能了。」赫爾的聲音毫無波瀾。
「但他的領地不在東極域，他來這裡，是人族內部政治交易的結果，這種交易註定不會長久，即使他不走，等到地下城封印解封的時候，他也一定會離開。」
赫爾微微仰頭，魂火中透出一股冰冷的算計：「那時候，才是我們和東極域人族真正決戰的時候，在決戰之前，我們要做的不是繼續消耗自己，而是保存實力」
薩扎爾再次欠身：「王看得遠。」
但它隨即抬起頭，魂火中掠過一絲謹慎的波動：「只是，王，有個問題，我們在東極域和人族打得不可開交，如果到時候夢魘族趁機偷襲我們的後路，兩面夾擊之下，情況會很不利。」
赫爾擺了擺手，那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仿佛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他多花一秒思考。
「三支夢魘族互相競爭，薩扎爾，它們會彼此攻擊，直到剩下最後一方，吞掉中原域的那支夢魘族，它的實力會暴漲，然後第一個要消滅的，就是另外兩支。」
他頓了頓，聲音里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諷：「畢竟，在它們眼裡，亡靈、獸族、人族……皆不過是卑賤的下等種族。
它們不會把我們放在眼裡，而這個位面，如果不是屬於極少見的那種特殊情況的話，只要拿下一座主城，再配上我們亡靈氣息已經轉換完成的土地，勝利就不是問題。」
赫爾眼眶中的魂火劇烈跳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嘲笑：「畢竟，我亡靈族才是夢魘族之下的第一大族，薩魯克那個莽夫，提前得到的信息少得可憐，哪有我多。」
他笑出了聲，那笑聲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它同意跟我互換地盤的時候，就已經出局了。」
薩扎爾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欠身。
它的姿態恭敬而謙卑，魂火平穩如鏡，開口時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薩魯克以為自己不虧，卻不知道自己連棋局都沒看清，三支夢魘族的內鬥至少還要持續相當長的時間，等它們拼到最後一方的時候，我們已經拿下東極域的人族主城了。」
「拿下主城，只是第一步。」赫爾的聲音驟然恢復了冷酷，「撐住還不行，還要儘可能多地殺敵。」
他的魂火驟然一縮，像是想起了某種刻入骨髓的禁忌，連周圍的灰色光罩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否則，最終審判的時候，輸給人族的話……我們全都要死。」
薩扎爾的魂火也劇烈跳動了一下，它低下頭，骨冠在灰光下投出一片陰影：「王說得是。」
赫爾擺了擺手，灰色光罩無聲消散。
呼嘯的風重新灌入兩人的法袍，帶來了下方亡靈大軍行軍的骨骼摩擦聲。
「走吧。」赫爾望向灰石城的方向，「接下來，該讓薩魯克那個蠢貨好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