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大夏京城,中央軍武樞紐大酒店。
這座通體由高強度防爆裝甲板澆築而成的宏偉建築,宛如一頭蟄伏在內環心臟地帶的鋼鐵巨獸。連綿的秋雨順著傾斜的深灰色裝甲穹頂沖刷而下,在厚重的防彈玻璃窗外匯聚成一道道冰冷的水痕。
今夜,這裡正在舉行決定大夏下半年各大防區資源分配的頂級軍需晚宴。
大門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副武裝的士兵牽著體型碩大的防暴變異犬,在雨幕中來回巡視。刺目的探照燈光柱交織掃射,將任何企圖靠近陰暗角落的流浪者驅逐。
安檢閘口處,數百道源能掃描射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
這種級別的場合,安保森嚴到了苛刻的地步。所有入場的軍方將領、學府代表以及各大商會的寡頭巨頭,都不容許攜帶任何重型火力與長兵刃。
宴會大廳內,是一副與荒野上的屍山血海截然不同的繁華畫卷。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暖光,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名貴的遠古沉木長桌上,擺滿了用高階變異獸肉精心烹製的佳肴,以及散發著醇厚靈氣芬芳的陳年藥酒。
空氣中交織著昂貴的香水味、雪茄的菸草味,以及隱藏在觥籌交錯之下、那股屬於名利場獨有的貪婪與算計。
她褪去了那件沾滿風沙與血腥味的墨綠色軍大衣,換上了一身高貴的黑色晚禮服。
這件禮服沒有任何繁瑣的蕾絲與累贅的拖尾,線條乾淨利落,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冷艷的身段。雪白的直角肩與修長的天鵝頸暴露在空氣中,肌膚在燈光下泛著驚心動魄的冷玉光澤。
晚禮服的裙擺右側高高開叉。隨著她從容的步伐,白皙勻稱的大腿若隱若現。
而在那條大腿的外側,用黑色的戰術綁帶,死死固定著一把連著古樸刀鞘的防身短劍。
這把短劍的存在,不僅沒有破壞她整體的優雅,反而在這充滿銅臭味的宴會廳里,硬生生砸下了一股生人勿近的鐵血殺伐之氣。
她是特別後勤局的少將,更是星火集團在明面上的掌舵人。
幾名商會巨頭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圍攏在她的身旁。
「顧將軍,關於下個月東部防區那批高頻止血散的配額,您看我們遠洋商會是不是還能再往上提一成?價格方面,我們願意讓出三個點的利潤。」一名商會會長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討好。
顧寒清那雙倒映著萬年冰川的清冷眼眸,沒有絲毫波瀾。
「東部防區的訂單已經排滿了。」她紅唇輕啟,聲音冷硬,不留絲毫餘地,「星火集團的產能有限,優先供應前線第一、第二軍團的戰備消耗。至於遠洋商會之前和江南顧家簽的那些舊合同,不在後勤局的承認範圍之內。」
一句話,直接切斷了對方企圖兩頭逢源的念想。
商會會長的臉色僵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訕笑著連連點頭退下。
在這個大廳里,沒有人敢拿她當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來看待。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是在起源之海的血肉磨盤裡護住本源道種的功臣,是連大夏軍神都親自嘉獎過的鐵血少將。
她站在這裡,代表的就是大夏軍方最堅固的後勤防線,也是星火集團撕裂世家壟斷的鋒利尖刀。
就在顧寒清遊刃有餘地處理著各方利益交割,用手腕與冷酷保護著雲霄城大本營的生機時。
宴會廳的安檢閘機外,走來了一個穿著深藍色條紋西裝的男人。
裴厄。
或者說,在這個被墨千秋精心偽造的身份檔案里,他是來自西南某個偏遠防區的軍需採購專員,「裴公子」。
他將那張蓋著軍方真實印戳的請柬遞給憲兵。
掃描儀的藍色光束從他身上上下掃過,儀器發出綠色的通行提示音。他那五階巔峰的狂暴淵血,被一股更高層次的偽裝秘法死死封鎖在皮肉之下,沒有泄露出一星半點。
士兵揮了揮手,放行。
裴厄接過請柬,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皮鞋平穩地踩在柔軟的紅地毯上,順理成章地步入了這片屬於人類權貴的名利場。
剛一踏入大廳,一股混雜著汗液、香水與虛偽源能波動的渾濁空氣,便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鼻腔。
裴厄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淵血魅爵的嗅覺里,這滿大廳衣冠楚楚的達官貴人,不過是一群散發著腐臭味的低劣血食。那些刻意釋放出來彰顯身份的二三階靈力波動,就像是下水道里翻滾的爛泥,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他沒有急著走向大廳中央。
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他隨手端起一杯如鮮血般殷紅的葡萄酒,搖晃著酒杯,慢條斯理地退到了大廳角落一根巨大的大理石圓柱陰影里。
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看著那些自詡高貴的人類獵物,在陽光下毫無防備地推杯換盞,而他自己則握著生殺大權,潛伏在暗處靜靜地挑選著最肥美的餐點。這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錯位感,讓他的血液深處泛起一陣陣病態的戰慄與亢奮。
裴厄喝了一口紅酒,視線越過重重人影。
下一秒。
他的目光,猶如一條在陰暗泥沼中鎖定了獵物的毒蛇,死死地釘在了大廳中央那道穿著黑色晚禮服的絕美背影上。
找到了。
即便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即便大廳里的氣味混雜不堪,但裴厄依然在第一時間,嗅到了那股從顧寒清身上散發出來的、純淨無暇的冰雪本源氣息。
太純粹了。
沒有任何雜質,沒有一絲一毫被世俗污染的渾濁。那股凜冬霜華的源能,就像是這片污濁廢土上唯一的一塊萬年玄冰,散發著致命的誘惑力。
裴厄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龐上,肌肉因為極度的貪婪而發生了一絲微小的扭曲。他眼底那屬於人類的瞳孔,在陰影的遮蔽下,不受控制地拉長,化作了一道猩紅且冰冷的豎瞳。
他幾乎能想像到,當那修長雪白的脖頸被自己咬一口時,那甘甜純淨的冰系本源順著喉管流下,將是何等讓人靈魂升華的極致享受。
只要吸乾了她,五階巔峰的血脈枷鎖就能瞬間粉碎。
裴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這裡是軍需晚宴,到處都是監控探頭和軍方暗衛。他雖然狂妄,但並不愚蠢。在大庭廣眾之下撕破臉皮,只會引來大夏軍方那些老怪物不計代價的毀滅性打擊。
狩獵,需要耐心。需要讓獵物自己走進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無法呼救的死胡同。
裴厄靠在大理石圓柱上,猩紅的豎瞳隱沒在黑暗中。他端著酒杯,宛如一尊沒有呼吸的石雕,靜靜地蟄伏著。
時間,在觥籌交錯與虛偽的客套中緩慢流逝。
整整三個小時。
顧寒清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擋回了世家暗中的試探,敲定了數筆關乎星火集團命脈的軍工訂單,並無情地碾碎了幾個企圖趁火打劫的財閥代表。
當晚宴的進程步入尾聲,大廳里的空氣變得越發渾濁沉悶。
顧寒清端著那杯早已不再冰涼的香檳,微微垂下眼眸。
一絲深沉的精神疲憊,終於順著緊繃的神經末絡,無聲地蔓延開來。
在深淵獸庭的屍山血海里連續廝殺幾個月,她都沒有覺得如此吃力。但在這座名利場裡,與這些笑容滿面卻暗藏殺機的人類同胞勾心鬥角,卻比直面四階異獸的利爪還要耗費心神。
「顧將軍,不如我們移步到偏廳,再詳細談談那批礦石的關稅問題?」
又一名挺著啤酒肚的商會寡頭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笑容。
顧寒清的眼神冷若冰川。
「礦石的關稅大夏律法早有定數。星火集團只按規矩辦事。」
她將手中的香檳酒杯隨手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拒絕,「抱歉。我需要休息。」
不顧那名寡頭尷尬難看的臉色,顧寒清直接轉過身。
她避開了人群最密集的主通道,大步走向了宴會大廳側後方的一條長廊。
那條長廊的盡頭,是專屬於大夏軍方高層和頂級貴賓的VIP休息區。四周的牆壁里鑲嵌著厚重的隔音材料,用來確保大人物們在私密交談或修整時,絕不會受到外界噪音的任何干擾。
高跟軍靴踩在厚實綿軟的天鵝絨地毯上,聲音被徹底吞噬。
隨著顧寒清的身影步入長廊,宴會大廳那嘈雜的人聲、交響樂聲,被一點點地隔絕在身後。
昏黃而柔和的壁燈光暈,灑在長廊兩側復古的雕花牆壁上。
顧寒清抬起手,輕輕按了按眉心,試圖緩解腦海中那一絲因為過度消耗心力而產生的細微脹痛。
而在宴會大廳的角落裡。
當看到那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獵物終於脫離了人群的保護圈,主動走向那片死寂的隔音區域時。
一直蟄伏在陰影中的裴厄,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紅酒杯。
殷紅的酒液在杯壁上劇烈搖晃,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他蒼白俊美的臉龐上,勾起了一抹殘忍且興奮到了極點的詭異笑意。
「終於,找到獨處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