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械咬合聲,戰術推演中心最深處的三十兩台銀灰色休眠艙同時閉合。
冰藍色、帶著淡淡薄荷氣味的神經接駁液,從艙室底部無聲地向上漫延,迅速沒過了顧寒清與林七的頭頂。
後頸處的金屬接口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痛。
眼前的現實景象瞬間破碎,化作無數幽藍色的數據流光。當視網膜重新捕捉到光線時,所有人已經被強行拉入了一片廣袤、荒涼的模擬廢墟之中。
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殘破的摩天大樓像是一根根腐朽的肋骨,歪斜地插在乾涸的黑褐色大地上。空氣里瀰漫著逼真的硝煙味、硝酸雨的酸腐味,以及異獸毛髮燃燒後的焦臭氣味。
潛淵沙盤的五感模擬,真實得令人窒息。
「全員戒備!結成戰術防禦陣型!」
剛剛落地,那三十名大四的尖子生便迅速拔出制式武器,背靠背圍成一個圓陣。
在他們前方數百米外的廢墟陰影中,系統生成的數十頭三階、四階的虛擬異獸,正流淌著涎水,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向著他們狂奔而來。
顧寒清穿著墨綠色的少將風衣,單手按在霜降長劍的劍柄上,站在新兵陣型的後方。
林七壓低了鴨舌帽的帽檐,抱著那用粗布死死纏繞的劍匣,猶如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安靜地佇立在她的身側。兩人都沒有出手干預新兵戰鬥的打算,這場測試,本就是為了篩除那些在獸潮面前連拔刀勇氣都沒有的廢物。
而在沙盤之外。
推演中心的控制室內,安靜得只能聽見大型主機的散熱風扇發出平穩的嗡鳴。
花無月穿著一塵不染的學府特聘導師長袍,盤膝坐在主控台前的金屬高背椅上。
他將那把白玉骨架的摺扇擱置在一旁,修長白皙的十指平穩地搭在控制台的神經元接駁面板上。
那張溫潤如玉、總是掛著和煦笑意的臉龐,在幽藍色的全息屏幕螢光映照下,一點點褪去了所有屬於人類的鮮活溫度。
他的雙眸緩緩閉合。
身為這台機器的最高權限操作者,他甚至不需要躺進休眠艙去承受任何風險。
識海深處,屬於五階巔峰的強悍神魂開始無聲地沸騰。
一縷暗紫色、透著深淵濕冷與腐朽氣息的神魂,從他的眉心悄然溢出。
這縷神魂沒有引起任何警報,它就像是一條劇毒的蝰蛇,完美地融入了沙盤龐大的數據流中,順著錯綜複雜的光纜,徑直鑽入了那片模擬的廢墟幻境。
毒蛇越過了那些正在和虛擬異獸苦戰的新兵,沒有在他們身上浪費半點精力。
暗紫色的遊絲在虛空中分化為兩股,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悄無聲息地纏繞向了顧寒清與林七的意識錨點。
花無月有十足的把握。
在這台連接了所有人神經中樞的機器里,憑藉他五階巔峰的夢魘侵蝕天賦,想要翻閱兩個初入五階年輕人的表層記憶,就像是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一樣簡單。
他要親自去看看,那場針對裴厄的審訊,究竟是不是軍方虛張聲勢的騙局。
……
同一時間。
京城內環,一處散發著陳舊霉味的隱秘安全屋內。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外面的天光徹底擋死。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銀輪椅上,雙手交叉,平穩地搭在膝蓋的純毛薄毯上。
沒有開啟任何照明設備,整個房間沉浸在化不開的死寂中。
他的雙眸緩緩閉合,呼吸漸趨於無。
意識下沉,穿透現世的厚重壁壘,瞬間降臨在那片亘古長存、冰冷死寂的灰霧空間之中。
斑駁殘破的遠古青銅圓桌,靜靜地矗立在灰霧的中央。
在圓桌的左側,第一王座之上,端坐著屬於林七的虛影。
李夜白的靈魂體坐在主位上,通過第一王座那堅不可摧的靈魂橋接,他此刻的感官與遠在北斗學府的林七維持著百分之百的同頻共振。
就在花無月那一縷暗紫色的神魂,順著數據鏈觸碰到林七意識邊緣的千分之一秒內。
李夜白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在灰霧中猛地睜開。
一絲極其隱晦、卻又讓人靈魂發寒的冷意,順著王座的羈絆傳遞到了他的精神海深處。那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濕冷,帶著深淵獨有的腐臭與貪婪,正試圖猶如附骨之疽般,撬開林七識海外圍的防線。
這種暗紫色的神魂底色,這種帶著侵蝕特性的本源氣息。
與昨夜在軍需晚宴上,那個被徹底絞碎了腦子的淵血魅爵裴厄,簡直如出一轍。
「狐狸露出尾巴了。」
李夜白的聲音在空曠的灰霧大殿內平緩地迴蕩,透著一種居高臨下、執掌生殺的冷酷與從容。
他沒有去調動五階中期的龐大精神海進行反撲,更沒有順著這縷神魂去探查對方在現實中的具體身份。
在廢土殘酷的狩獵法則中,當獵物剛剛咬住魚餌時,任何一絲多餘的拉扯,都會驚斷那根纖細的魚線,讓暗處的老鼠縮回最深的陰溝里。
既然這頭藏在學府里的內鬼,選擇用這種方式來探底。
那就順水推舟,把這送上門來的高階神魂威壓,變成黃昏議會淬鍊刀鋒的免費熔爐。
……
指令下達。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最純粹的戰術意志。
「不要反擊,敞開外圍防線。」
李夜白冰冷的聲音,猶如一道不可違逆的法旨,直接在林七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幻境廢墟中。
原本灰暗的天空,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低沉。
正在觀戰的顧寒清,清冷的眉頭猛地一蹙。她沒有去看那些正在廝殺的新兵,而是本能地握緊了腰間霜降長劍的劍柄。
一股無形、卻又沉重如山的壓迫感,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湧來。
這不是系統生成的異獸威壓,而是一股帶著極強侵略性與剝離感的精神重壓,正試圖猶如潮水般浸透她的每一寸感官,剝開她腦海中最表層的記憶防線。
霜降長劍在劍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低鳴,冰雪本源自發地在顧寒清體表凝結出一層細密的冰霜。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機,正準備強行撐開五階的極道法則,將這股妄圖入侵的詭異神魂徹底凍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站在她身側半步的林七,突然微微側過了頭。
鴨舌帽的陰影下,那雙猶如死水般空洞的黑眸,平靜地迎上了顧寒清冷冽的視線。
林七抱著劍匣的右手,沒有去觸碰刀柄。而是將戴著粗布戰術手套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極其隱蔽地,在風衣的邊緣向下沉緩地劃了一道半弧,隨後掌心向內,在胸口的位置輕輕一點。
沒有聲音,沒有源能的波動。
但在看到這個手勢的瞬間,顧寒清按在劍柄上的修長手指,硬生生地停住了。
深淵重壓,結陣守心。
這是他們在灰燼峽谷的屍山血海中,在面對那頭熔岩暴君的死局時,為了在絕境中配合而淬鍊出的獨有戰術手勢。
顧寒清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思,但緊隨其後的,是對那個他毫無保留的深沉信任。
她沒有去質問林七為什麼不反擊。
既然林七給出了指令,那就意味著,隱藏在暗處的那個局外人,早已經洞悉了這場入侵的本質,並且準備借題發揮。
顧寒清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清冷的眼眸緩緩合攏,握著劍柄的手指徹底鬆開。
她不僅停止了冰蝶葬花法則的反撲,更是順從著林七的引導,將那股剛剛踏入五階、還帶著一絲虛浮的冰雪本源,從四肢百骸中全數抽離,毫無防備地收縮、壓實進了最深處的心脈之中。
徹底放棄外圍防禦。
轟!
失去了抵抗,花無月那五階巔峰的夢魘神魂,猶如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流,帶著令人窒息的重壓,轟然撞擊在兩人的意識外圍。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座無形的沉重鐵塔,死死地壓在了他們的脊樑上。試圖將他們的意志碾碎,翻找底層的秘密。
豆大的冷汗,順著顧寒清蒼白的臉頰滑落。
林七的身體也在這種巨大的精神落差下,微微顫慄。
但在這看似不堪重負的表象之下。
兩人的心脈深處,卻正在進行著一場最為瘋狂、最為苛刻的境界淬火。
既然五階初期的底蘊還不夠紮實。
那就把敵人這五階巔峰的龐大威壓,當成一柄沉重無比的鍛造鐵錘!
隨著夢魘神魂每一次帶著壓迫感的沖刷與撞擊,顧寒清和林七都借著這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恐怖力量,一寸一寸地擠壓著體內的極道本源。
那些在快速破階時殘留的、斑駁不純的雜質,在這股毫無憐憫的精神重錘下,被生生地從本源核心中剝離、碾碎。
痛。
深入骨髓的劇痛。
但這正是廢土上最殘酷、也最有效的夯實根基之法。
幻境中的廝殺聲仿佛漸漸遠去。
在花無月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傲慢視界裡,這兩隻獵物已經被他的夢魘威壓徹底震懾,只能乖乖敞開記憶的大門。
他根本不知道,在自己那龐大的神魂壓迫下,這兩塊剛剛出爐的冰冷刀胚,正借著他的手,一點點褪去表面的粗糙鐵鏽,淬鍊出足以切開他喉管的絕世鋒芒。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解剖,也是一場最致命的單向捕鼠夾。
灰霧深處,李夜白端坐在主位上,感受著分身傳回來的淬火進度,嘴角緩緩勾起猶如刀鋒般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