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落雨,在距離傅蒼生周身三尺之外驟然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冰砂,啪嗒啪嗒地砸在開裂的玄武岩石桌上。
右手從灰色長衫的袖管中平穩探出,指尖在幽藍光幕沙盤底座的微型晶石上極輕一按。
嗡——!
伴隨著空氣中微弱、晦澀的源能低鳴,石桌周圍的虛空扭曲,兩道高達三米的虛擬將領投影,在老槐樹的落雨中轟然凝結。
左側的投影瞬間凝實。
那是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魁梧漢子,披著深黑色的重裝將官大衣。
第一軍團司令(禁衛序列)——左驍,大夏第一軍團副司令,八階大將。
他那張橫貫著暗紅色獸爪傷疤的冷硬臉龐上,大筋正劇烈抽搐。
在看清光幕中畸變體顧林那五米高的龐大軀殼與一號井底堆積如山的大夏將士屍骨時,左驍體表那如江河般奔涌的極道氣血,甚至干擾了投影設備的虛空成像。
投影周圍的三尺落雨,在剎那間被強行蒸發成大片白霧。
「雜碎!一巴掌拍死都算便宜了他們!」
左驍的聲音猶如沉悶的雷霆在小院內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金戈鐵馬的血腥味,「大元帥!末將請命,立刻調動第一軍團兩個重裝御林旅,開赴臨海,把王鎮山那個通敵的叛將,連同他的城防部一同消解!」
由於暴烈至極的殺意,他死死按在腰間的重型戰刀刀柄上,骨節發出艱澀的爆響。
「左瘋子,收起你那套只知道平推的粗糲腦子。」
右側的虛影平緩地推了推右眼上的金絲單鏡片。
第七軍團司令(科技試驗軍)——沈鈞,大夏第七軍團最高統帥、帝都戰爭學府院長,八階巔峰大將。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裁剪得體卻寒意刺骨的銀灰色軍裝,雙手戴著纖塵不染的白絲手套。相較於左驍的暴烈,他的聲音斯文、克制,卻透著一股直刺骨膜的幽冷:
「江南顧家卡著全國八成基因藥劑的脖子,臨海王家手裡攥著東部海防最核心的重型外骨骼裝甲流水線。更重要的是……」
沈鈞微微垂眸,單鏡片上折射出幽藍的冷光:
「大災變初期熔鑄進他們祖地地基的『古陣殘片』,與十二主城的防禦大陣本源相連。
那手握重權守著臨海的王鎮山,卡在七階瓶頸十餘年,是一尊貨真價實的七階老牌強者。現在帶兵去犁地,一旦逼得這老狐狸在絕望中捏碎自毀印記,大陣核心天平傾斜,東部防線頃刻間就會淪為深淵異獸生吞的空城。」
「到時候,你拿什麼去填那個窟窿?拿你第一軍團三十萬禁衛軍的骨頭去填嗎?」
小院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左驍臉上的刀疤因憤怒而劇烈抽搐,卻罕見地沒有出聲反駁。因為他清楚,這個戴眼鏡的書生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世家能在大夏橫行百年,靠的從來不是私兵,而是這種爛入大夏地基的宿命掣肘。
老槐樹下,傅蒼生雙手揣回袖管,銀灰色的髮絲在冷風中巋然不動。
「行了。」
老人聲音不高,卻猶如一座千丈重山無聲壓下。
氣血白霧與幽藍冷光在瞬間被這股如淵如獄的重壓強行鋪平,整個小院的落雨在半空中僵死。
「大夏的內閣文官和地方常規防區,早已被世家的利益網絡滲透成了漏風的篩子。
尤其是駐防臨海的第六軍團,內部利益盤根錯節,極易打草驚蛇。
而第三、第九軍團正死死頂在極夜長城流血,不能擅離。
要在不驚動大陣的前提下精準剔除王鎮山,我只需要你們這兩柄最鋒利的鎖與刀。」
他看向沈鈞:
「第七軍團的空天靜默星艦,今夜升空,鎖定臨海要塞。
在動手的剎那,我要你用最純粹的屏蔽陣紋,鎖死城防司令部的一切空間波動與引信信號。
王鎮山雖是七階鎮守使,但只要切斷了他與祖地古陣的本源溝通,他就按不碎大陣自毀的鑰匙。」
他又看向左驍:
「第一軍團兩個王牌重裝旅,以『戰時防災演防』的名義,立刻拔營,在臨海城外三十公里建立防禦鐵幕。防著城破之時,變異獸潮沖城。」
霍崢挺直脊樑立在一旁,看著這三尊站在人類權力與武力最頂端的巨頭,在風雨中輕描淡寫地敲定了一座要塞的生死。
這便是大夏軍防體系中,一聽職務便知尊卑與殺伐特權的鐵血階級——
最上方,是天柱大元帥傅蒼生(九階巔峰唯一),生命綁定國運,擁有一票否決權。
其下,是鎮國軍團長(八階大將),是執棋在手的操盤者。
再往下,則是防區鎮守使(七階初期至中期),如王鎮山,裂土封疆,是一方主城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而像特別後勤局長顧寒清、獨立師長雷震這種年輕一代最頂尖的天驕,雖然已經掛上了少將軍銜,但在軍方真正的架構中,也僅僅是處於第五級——「執紀都統」。
在普通覺醒者眼裡,都統是他們一生都難以觸及的實權天花板,但在八階軍團長眼裡,都統依然只是那柄需要依靠星艦和重裝旅在上方遮蔽風雨、才能精準切入敵人喉管的「戰術手術刀」。
「至於那柄刀。」
傅蒼生那雙封凍千年的眼眸,無聲地偏向了東方,仿佛能越過一千五百里的虛無空間,直視那間紅泥火爐正旺的密室。
「霍崢,去激活顧寒清的黃昏小隊。他們手裡攥著一號井的生化日誌,對要塞內部的地形了如指掌。」
老人聲音平緩,指尖輕輕一敲石桌:
「王鎮山是七階老狐狸,正面搏殺自當由第一軍團調遣的軍方強者與重裝衛隊去填命。
黃昏小隊這次的任務,只是配合與輔助。
他們要做的,是充當特派的法理先鋒,在沈鈞的大傘落鎖、陣法自毀靜默的千分之一秒盲區內,引導軍方主力避開防禦大陣,鎖定城防部的防禦死角,切斷王鎮山的指揮中樞。」
「去吧。」
老人揮了揮寬大的長袖。
他提起石桌上代表大夏最高法理的朱紅鋼印,在黑金文書上平穩、沉重地按了下去。
紅印落。
......
紅泥小火爐上的黃銅茶壺發出了規律、微弱的沸騰聲。
淡淡的白茶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卻無法完全稀釋這間全封閉密室里特有的鉛鋼味道。
這裡是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一百米的密室。
厚重的合金防爆門在身後閉鎖,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
在這間深層安全的安全屋裡,李夜白沒有坐那輛冰冷的沉銀輪椅,那條常年在人前用來遮蔽雙目的純黑色絲綢眼罩,也被他隨意地搭在桌角。
他的雙眼深邃漆黑,沒有半分眼盲的渾濁;他的雙腿勻稱、挺拔,平穩地站在控制台前,動作分外熟練地翻卷著手裡的極密文件。
在沒有世家眼線和軍方雷達的密室里,他不需要去扮演那個手無膚雞之力的病殘顧問「白先生」。
「滴——」
一聲急促的電子蜂鳴打破了密室內的死寂。
放置在長桌上的特製少將終端突然亮起,屏幕上彈出了第二軍團長霍崢以統帥權限單線向下發出的密電:
【黃昏小隊,即刻啟程往雲霄城集結。在軍部最終意志落鎖前,所有人於雲霄城原地待命,嚴禁前往臨海,切勿打草驚蛇。】
顧寒清走上前,冰藍色的眼眸看著屏幕上的暗紅字符,轉頭看向身側的青年:
「夜白,霍帥發來集結指令了。但他讓我們先不要前往臨海,而是讓雷震、燕破岳、白露他們立刻趕往雲霄城,在這裡匯合等候消息。」
「意料之中。」
李夜白隨手將文件擱置在桌面上,神色平靜,嗓音沉穩:
「王家和顧家私通深淵皇族,這是動搖大夏根基的死罪。霍崢必須先去京城請軍神的印章。
讓他們三個立刻動身過來吧,雲霄城是我們的底盤,在這裡集結最安全,也正好讓他們趁這段時間多穩固一下法則種子。」
「好。」
顧寒清摘下白手套,白皙的指尖在手腕那台經過多重防破譯處理的加密終端上,利落地輸入了一串繁瑣的指令,按下了少將集結頻軌的併網鍵。
嗡——
幽藍色的信號順著大夏軍方的暗影網絡,無聲息地跨越數千公里的風雨,朝著大夏版圖的兩處轟然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