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記憶狂潮在精神海中奔涌。
現世的時間被極度拉長,而歲月琥珀中的畫面流速,則開始呈現出一種猶如蒙太奇般的劇烈跳躍。
漫天的黃沙褪去。
視線穿透了厚重的地層,李夜白的意識降臨在一處被無數高階斂息陣法死死鎖住的龐大地底空間。
大夏京城,第一門閥李家的家主絕密禁地。
這裡的空氣中流淌著濃郁到近乎化作實質的極品藥草香氣。
身為大夏第一天驕、李家的掌舵人,李長夜擁有著調配家族最頂級資源的絕對特權。
他將從荒原上帶回來的異國聖女,毫無痕跡地藏入了這個連太上長老都無權涉足的私人領地。
長達半年的隔絕歲月,在李夜白的視網膜上飛速掠過。
沒有一上來就耳鬢廝磨的俗套。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地底囚籠里,兩個習慣了在刀尖上舔血的八階極道大能,展現出了一種近乎嚴苛的理智與磨合。
禁地中央的黑鐵長桌前。
李長夜穿著一身寬鬆的單衣,那張冷硬、內斂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浮躁。他手裡握著一枝狼毫毛筆,面前鋪開了一卷厚重的獸皮古卷。
那個來自西方的異國女人,披著他的寬大墨衫,安靜地坐在長桌的另一側。
她紅唇微啟,吐出一個晦澀、複雜的西方古貴族語詞根。
李長夜神色極度嚴謹,他低下頭,用毛筆在獸皮卷上,一筆一划地將那個發音的聲調、詞根的拆解以及空間法則的隱喻,極其詳盡地記錄下來。
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仔細。
李夜白靜靜地站在長桌的陰影中,看著生父筆下那本越來越厚的獸皮筆記。
他腦海中那條關於「李道淵為何精通純正西方古語」的邏輯鏈,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閉環。
「原來如此……」
李夜白在心底冷冷地推演,「李長夜當年殺穿家族叛逃後,這本記錄著西方語底層邏輯的絕密手稿,被李家高層收繳,封存進了家族的最高知識庫。
只有像李道淵這種被當成核心繼承人培養的嫡系,才有資格翻閱。他那自以為傲的貴族外語,不過是撿了我父親當年用來交流的草稿。」
……
記憶的流速逐漸放緩。
隨著海量極品資源的灌溉,聖女在虛空亂流中枯竭的本源漸漸充盈。
然而,對於一頭習慣了在荒野上搏殺的孤狼而言,安全卻死寂的禁地,無異於另一座令人窒息的墳墓。
冬日,初雪。
李長夜推開禁地的暗門。他手裡拿著一件寬大、厚重的黑色連帽斗篷。
他走到聖女面前,將斗篷披在她的肩上,兜帽拉起,將那一頭璀璨惹眼的銀髮嚴絲合縫地遮掩在陰影之中。
「走。」李長夜只說了一個字。
大夏京城,下城區暗巷。
冰冷的初雪夾雜著煤灰,落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
遠離了內環世家的奢靡與冰冷,這片屬於底層流民的區域,瀰漫著食物蒸煮的濃烈煙火氣。
李長夜帶著她,穿行在這片粗糲的廢土長街上。
沒有鮮花與高雅的音樂。
在一家破舊的異獸骨湯攤鋪前,李長夜停下腳步,買了兩碗熱氣騰騰、飄著厚厚一層紅油的骨湯。
他將其中一個粗瓷大碗遞給身旁的女人。
聖女捧著那碗有些燙手的劣質骨湯。
她曾是西方神聖同盟高高在上的貴族,吃的是最精細的血食。
但此刻,在寒風呼嘯的大夏暗巷裡,她看著身旁這個毫不嫌棄、仰頭喝下骨湯的東方男人,冰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屬於人間的溫標。
她學著他的樣子,低頭喝了一小口。
辛辣,滾燙,卻將骨髓里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踏、踏、踏……」
一陣整齊且沉重的軍靴聲,伴隨著軍方靈能探測儀的低頻掃射,突然從長街的另一頭傳來。
大夏城防軍的夜間巡邏隊。
李長夜眼神微冷。他沒有動用八階強者的力量,那樣會在京城的高空陣法上留下刺目的坐標。
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帶著她閃身掠入了一條極其狹窄、堆滿雜物的漆黑死胡同。
空間逼仄到了極點。
兩人後背貼著長滿濕滑青苔的磚牆。為了避開探測儀的扇形紅外掃描,李長夜的身體不可避免地向前傾覆,將女人死死地壓在牆壁與自己的胸膛之間。
黑色的斗篷交疊。
距離近到,他們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那猶如戰鼓般沉穩、有力的心跳。
兩名八階巔峰的極道天驕,哪怕直面八階巔峰都能拔劍廝殺的怪物,此刻卻像兩個做錯事的底層流民,屏住呼吸,躲避著幾名低階士兵的巡查。
這是一種極度荒謬的錯位感。
但在巡邏隊舉著探照燈從巷口走過的那幾秒鐘里。
李夜白站在巷口的陰影中,清晰地看到了母親仰起的臉龐。
那雙倒映著虛空齒輪、總是透著防備與清冷的眼眸,在李長夜那近在咫尺的溫熱呼吸中,徹底融化了。
那種勢均力敵的默契,在廢土的煙火氣與躲避巡查的緊繃感中,無聲地升華為了一種將後背與性命徹底交託的不可割捨。
……
記憶的畫面流轉,回到了李家禁地的紅泥小火爐旁。
爐火跳躍,發出木炭燃燒的細碎裂音。
李長夜坐在火爐旁,手裡拿著一根燒焦的木炭,在青磚地面上寫下了一個方正的漢字。
「(洛克斯)……」
聖女輕聲念著自己的姓氏。
李長夜指了指地上的字,用已經熟練了許多的西方古語低聲說道:「這是大夏的『洛』字。與你的姓氏同音。」
接著,他指了指窗外的漆黑夜幕,又指了指自己。
「我名,長夜。」
木炭調轉,李長夜在「洛」字旁邊,又重重地寫下了一個字。他抬起頭,那張向來冷硬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最純粹的溫熱輪廓。
「夜的對立,是白。」
「以後,你便叫洛白。」
長夜。洛白。
李夜白靜靜地站在爐火的投影前,看著父母在火光中確立了這一生的羈絆,心底流淌過極大的溫熱。
在這個瞬間,這位習慣了在廢土上俯瞰棋局、算計人心的灰霧主宰,眼底那層絕對理智的堅冰,無聲地融化了一角。
他出生在雷雨夜,八歲被家族剝奪一切,像倒垃圾一樣扔進了銀城下城區的爛泥里。
他的童年沒有父母的庇護。
二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世家權謀的犧牲品,是一個帶有血脈污點的累贅。「夜白」這個名字,在他看來,不過是京城李家隨手打下的一個帶有恥辱色彩的棄子編號。
但現在。
他看著父親手裡那根燒焦的木炭,看著母親眸子裡倒映的爐火。
長夜的對立,是白晝。
他的名字,根本不是什麼天譴的罪證。
那是這兩個絕頂天驕在這片荒原上,用命刻下的生死契約,是長夜將盡、黎明破曉的最深期許。
李夜白緩緩垂下眼眸。
一股從未有過、酸澀卻滾燙的情緒,沖刷過他那顆常年被理智封凍的心臟。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被拋棄的垃圾。
......
畫面一閃。
京城內環,一處極其隱蔽的地下情報茶樓。
李長夜穿著一身黑衣,坐在茶室的屏風後。在他對面,坐著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頭髮猶如鳥窩般凌亂,但眼神卻透著極致探險狂熱的青年。
二十六歲的顧天川。江南顧家當時的少主,顧寒清的親生父親。
李夜白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男人。
此時的顧天川,擁有著S級冰系天賦,但由於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廢土勘探中,境界僅停留在七階初期。在八階的李長夜面前,他的戰力不值一提。
但兩人坐在桌前,舉起烈酒碰杯,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屬於忘年交兄弟的純粹信任。
「長夜,你讓我查的那個東西,有眉目了。」
顧天川沒有廢話,直接從戰術背包里掏出一卷沾滿泥沙與輻射塵的羊皮紙,在桌面上嘩啦一聲鋪開。
李長夜從懷裡摸出那塊在荒原上斬殺無相親王時剝離出來的「暗金殘片」,壓在地圖的邊緣。
「這塊殘片上的重壓波頻,我用微觀地質儀掃過了。」
顧天川推了推黑框眼鏡,指尖重重地點在羊皮紙地圖最深處、一個畫著血紅色「囚籠」符號的坐標上。
「大夏西北邊境的最深處,死亡沙海。這塊殘片的磁場,與沙海風暴之眼底層的摺疊空間波段,達到了百分之百的對齊。」
顧天川的眼神凝重到了極點,「那地方是一個違背了現世物理常數的高維『囚籠』。只進不出。」
李長夜看著那張《死亡沙海絕密草圖》,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決絕的寒芒。
他沒有猶豫,直接將地圖捲起,收入懷中。
「謝了,天川。」
李長夜站起身,將自己對八階武道的一絲本源感悟烙印,打入了一塊玉簡中,扔給顧天川,「這東西留給你保命。如果我沒回來,離那群世家遠點。」
……
記憶的最後一幕。
帶著決絕的答案,李長夜推開了李家絕密禁地的石門。
冬夜的雪下得極大。
紅泥火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洛白安靜地坐在爐邊,看著推門而入的李長夜。
兩人在爐火旁對視,確認了彼此眼中的心意,以及即將奔赴死亡絕境的決然。
然而。
就在李長夜準備將死亡沙海的地圖拿出,與洛白敲定離開京城的時間時。
「轟——!!!」
一股屬於九階初期的恐怖威壓,猶如天塌地陷般,毫無徵兆地從禁地正上方的夜空中轟然降臨!
狂暴的極道氣血瞬間鎖死了禁地周圍數百米內的所有空間裂縫,將這方隱蔽的院落硬生生壓成了一座無法逃脫的物理鐵牢。
緊接著。
數道屬於八階大能的沉重腳步聲,踩碎了院子裡的積雪。
「李長夜。」
一道蒼老、腐朽,卻透著絕對掌控欲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牆,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響。
「你太讓家族失望了。」
李家長老會。
他們終於察覺到了禁地內那股不屬於人類的高維異族氣息。這群躲在祖祠里苟延殘喘的腐朽老狗,竟然聯手喚醒了閉關的九階太上老祖!
爐火在狂暴的威壓下瞬間熄滅。
李長夜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門外,而是緩緩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
劍未出鞘,但一股絕對死寂的永夜殺意,已經讓整座禁地的地磚開始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