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晝谷的會議一直持續到傍晚。
北境那道剛剛進入空白區域的龐大身影,最終還是沒能被無人機拍清全貌。
雲層太低。
荒原上又起了風沙。
軍方只捕捉到一段不足七秒的影像——巨大的黑色輪廓從山脊後方緩慢經過,背部高度超過周圍大片岩丘,移動速度並不快,卻讓方圓數十公里的低階異獸提前撤了個乾淨。
暫時無法確認等級。
也沒有繼續向大夏防線靠近。
傅蒼生最後只下了一道命令。
提高警戒。
不主動驚動。
這很合理。
現在最怕的不是邊境忽然出現一頭強大的異獸。
而是大夏剛從神城回來,就把獸庭任何一次正常調動都當成戰爭開始。
真正的大戰,還沒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但所有人都明白。
某些東西正在變。
李夜白離開臨時指揮區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下去。
顧寒清要留下處理神城行動的軍方檔案。
兩人只在通道口分開。
「今晚回來嗎?」
顧寒清問得很自然。
李夜白腳步停了一下。
神城那幾天裡,這句話出現過很多次。
當時意味著另一種生活。
如今重新站在斷晝谷冰冷的金屬通道里,再聽見它,感覺卻並不一樣。
李夜白看了她一眼。
「應該會晚點。」
「那我等你。」
顧寒清替他理了一下外套袖口。
「別弄到天亮。」
「儘量。」
「不是儘量。」
李夜白笑了一聲。
「知道了。」
顧寒清這才轉身離開。
她沒有問夜白接下來要做什麼。
從陸忘川說出「深淵」以後,兩個人其實都清楚。
李夜白不會立刻去。
可他也絕不會像過去那樣,把這件事暫時壓進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開的角落。
方向已經有了。
接下來要補的,是資格。
……
凌晨之前。
灰霧空間。
長桌周圍已經坐滿。
第一席林七靠在椅背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淡。
蘇青木坐在第二席,面前懸著數十份來自黑沙城、星火以及大夏內部市場的資源目錄。
第三席雷震剛從神城回來不久,整個人看起來比進去以前更凝實了一些。
顧寒清身側那道屬於第四席的聯繫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
萊恩在西方。
祁時則把無刻錶盤放在桌面上,指針正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滑動。
李夜白最後坐下。
他沒有馬上開口。
灰霧長桌盡頭,那張始終空著的椅子依舊立在那裡。
椅腳向上。
一道極細的青銅紋停在原處。
沒有繼續生長。
也未曾消退。
像某種已經留下、卻還不到真正發生變化時候的標記。
雷震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回來以後沒動?」
「沒有。」
李夜白答完,目光轉向其他人。
林七先開口。
「我聽見兩次。」
祁時點頭。
「時間節點一致。」
萊恩那邊也已經確認。
在神城內部,兩次特殊青銅鳴響都只對議長與席位產生直接感知。
蘇青木則從頭到尾毫無察覺。
這意味著聲音並非來自灰霧本身。
至少不完全是。
就在這時,一道原本始終安靜的意識從顧寒清方向傳來。
琉璃。
她很少主動參與議會討論。
多數時候,她更像一把始終收在顧寒清身後的刀。
真正危險出現以前,幾乎沒人需要記起她的存在。
「議長。」
少女聲音很輕。
「我也聽見了。」
桌邊幾人同時看過去。
李夜白並不意外。
琉璃始終跟著寒清進入神城。
之前沒有強敵,也沒出現真正致命的攻擊,所以她一直沒有顯化能力。
可她仍然是第四席。
這一下,最後一塊缺口也補上了。
進入神城的議長與席位:
林七。雷震。琉璃。萊恩。祁時。
全部聽見。
唯獨身處神城之外的蘇青木沒有。
蘇青木目光落向那道青銅紋。
「所以它識別的不是實力。」
「更像席位。」
他說完便收住。
沒有繼續猜。
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
再往下推,只會把可能性當答案。
李夜白同樣沒有在這件事上耗費太久。
「先封存。」
雷震挑眉。
「暫時不查?」
「查。」
李夜白看著那張空椅。
「但優先級往後放。」
這句話落下,桌邊反而更安靜了一些。
蘇青木第一個明白。
「深淵?」
李夜白抬眼。
第二席和本體之間本就沒有必要繞太多彎。
「父母還活著。」
這一次,就連林七都把目光抬了起來。
「在深淵獸庭。」
幾個字落進灰霧裡。
沒人立刻說話。
雷震臉上那點慣常的隨意慢慢收了。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一個坐標。
而是一整個文明。
蘇青木很快問了最實際的問題。
「位置明確嗎?」
「只到深淵。」
「狀態?」
「不清楚。」
「短期行動?」
「取消。」
李夜白回答得很平。
這反而讓蘇青木點了點頭。
如果議長現在說要立刻進入深淵,他才會覺得出問題了。
李夜白靠進主座。
「黃昏下一階段,要改。」
桌面上,一份份資源目錄被蘇青木推到中央。
過去兩年,他們擴張得很快。
黑沙城從一座混亂邊城,變成擁有自己情報、商路、資源調度和高階交易體系的核心節點。
星火不斷擴展。
黃昏也已經從最初幾個互相隱藏的身份,真正長成了能獨立處理戰略任務的勢力。
錢不缺。
普通資源不缺。
人手同樣開始充足。
問題卻也因此變得更加明顯。
頂層太薄。
六階放在過去已經足夠強。
如今站到三方文明真正碰撞的位置,就只是剛剛拿到入場資格。
迦樓。
傅蒼生。
陸忘川。
格里高利十七世。
還有始終位於深淵獸庭最上方的那些存在。
越往上看,差距越清楚。
李夜白伸手點了一下桌面。
「暫停沒有必要的外圍擴張。」
「普通成員維持現有規模。」
「資源開始向核心層傾斜。」
蘇青木問:
「傾斜到什麼程度?」
李夜白看向他。
「能用多少,用多少。」
雷震笑了。
「這話聽著終於像個有錢人了。」
蘇青木連表情都沒變。
「具體上限。」
「暫時不設。」
這一次,連萊恩都抬了一下眼。
以前的李夜白不是這樣。
一瓶藥劑、一份高階材料、一次身份調用,都要算來源。
什麼能拿。
怎麼拿。
拿了以後由誰解釋。
黑市記錄是否乾淨。
家族會不會順著痕跡查過來。
他已經習慣把每一份力量都藏在第二層身份後面。
可如今情況變了。
黃昏本身已經站住。
黑沙城、星火,以及這一整套由他們親手搭起來的體系,足夠讓很多資源堂堂正正流入黃昏。
不需要每次都再編一個故事。
蘇青木把幾份清單重新分類。
「七階資源價格會很難看。」
「買。」
「部分戰略材料有配額限制。」
「黃昏申請。」
「申請不到?」
李夜白語氣沒什麼變化。
「再想別的辦法。」
這才是區別。
不是從此可以肆無忌憚。
而是他終於不需要在事情開始以前,就先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做。
黃昏如今本身就是資格之一。
李夜白的視線依次掃過長桌。
林七需要繼續磨自己的殺伐體系。
雷震要往更高層正面破壞推進。
祁時剛從神城吃下大量時間結構信息,短時間內還有很大的消化空間。
琉璃的成長則與自身規則反制相關,單純堆資源作用有限,卻可以從真正高階攻擊樣本里尋找突破。
萊恩更特殊。
神城裡大量成熟空間工程,讓他第一次不只是「會使用血脈能力」,而是開始理解那些空間力量為什麼成立。
至於自己——
李夜白抬起手。
五十多條極細的精神絲線同時從指尖展開。
每一條動作都不同。
有的彎曲。
有的交織。
有的在灰霧裡構成極小的封閉結構。
彼此之間幾乎不再干擾。
神城給他的最大收益,從來不是靈魂數量突然暴漲。
是控制。
而當這種控制繼續提升以後,一個早就存在的問題也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
六個席位擁有六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體系。
以前只是各自戰鬥。
以後呢?
如果主座真的可以同時承擔六套判斷、六條戰場信息、六種法則節奏——
黃昏或許根本不該被理解成七個單獨的強者。
這才是他的路。
李夜白收回那些靈魂絲線。
「接下來。」
「都往上走。」
沒有什麼豪言。
卻沒人把這句話當成普通修煉安排。
因為桌邊每個人都知道。
他們如今面對的已經不是銀城裡一場家族鬥爭。
甚至不再只是大夏境內的某一次異獸危機。
深淵就在前面。
而那裡站著真正的頂尖存在。
就在蘇青木準備繼續匯報資源調度時,第五席那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萊恩原本正在翻看一份西方送來的神城報告。
此刻卻抬起頭。
一張燙著暗金邊紋的白色文書,正懸停在他面前。
紙張中央。
舊神聖廷的太陽聖徽格外醒目。
塞拉菲娜站在不遠處,已經收起了臉上的散漫。
羅蘭則親自守在門外。
萊恩看完以後,眼神變了些。
李夜白察覺到第五席的波動。
「什麼事?」
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聖諭重新看了一遍。
隨後抬眼。
「議長。」
「格里高利十七世點名要見我。」
李夜白眸光微凝。
「梵光城?」
「不。」
萊恩將聖諭翻過來。
最下方只有一個地點。
一個李夜白已經很久沒有再聽見,卻從來沒真正忘記過的名字。
「阿瓦隆。」
萊恩停了一下。
「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