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航程轉瞬而過。
浩浩蕩蕩的熱氣球編隊穿雲破霧,終於穩穩抵達西線長風關上空。曾經固若金湯、被東瀛視作屏障的雄關,此刻城頭已然插上了大幹戰旗,殘破的城關之上,硝煙尚未散盡,卻處處皆是大勝後的肅然氣象。
城關之外,一眾大幹將領早已率領親兵列隊等候,肅立迎候。
陳潼、張誠、孫猛、劉莽、韓勇、張衡、張橫等一眾西線主力大將盡數在場,人人甲冑在身,身姿挺拔,目光灼灼望向高空緩緩落地的隊伍。
待楚驍踏落地面,一眾將領齊齊躬身行禮,聲震城關。
「末將等,參見王爺!」
楚驍目光掃過眾人,看著一眾連日征戰、風塵僕僕的將士,面露溫和笑意。
「連日鏖戰,攻城拓土,諸位辛苦了。」
陳潼連忙直起身,拱手回道:「我等不過是順勢殺敵,算不上辛苦。比起王爺孤身深陷東瀛皇城,直面宮本劍聖與數萬敵軍,九死一生全身而退,我等這點征戰,實在不值一提。」
楚驍聞言朗聲大笑,胸中暢快不少:「都是為國征戰,不分輕重。走,入城議事。」
說罷,他邁步前行,一眾將領簇擁左右,一同踏入長風關內的中軍大帳。
大帳之內寬敞規整,燈火通明。
楚驍徑直落座主位。
下方一眾將領分列兩側,井然有序。秦風、陳朝奕、王權、林秀峰、王眾一眾從皇城血戰歸來的將士,也依次入列,歸位站定。
眾人久別重逢,皆是心緒激盪。此前各守戰線、各司其職,數月未曾相見,此刻齊聚一堂,滿帳都是久違的暖意。秦風熟稔地與西線諸位將領寒暄打招呼,帳內氣氛輕鬆熱烈,一掃此前戰場的壓抑。
待眾人寒暄完畢,陳潼輕咳一聲,上前一步,神色鄭重。
「王爺,此番按照您的部署,我軍正面強攻配合空中奇襲,全線推進,勢如破竹!」
「目前我軍已徹底拿下滄瀾城、落海城、青川城、黑水城、寧邊城、石港城等數座東瀛重鎮,再加上這兵家必爭的長風關!如今東瀛近三分疆土,已然盡數落入我大幹手中!」
捷報響徹大帳,瞬間點燃所有人的情緒。
兩側將領紛紛面露喜色,眉眼間儘是振奮與狂喜,壓抑多日的征戰疲憊,盡數被大勝的喜悅沖淡,大帳之內一片歡騰。
楚驍看著眾人昂揚的模樣,嘴角揚起欣慰的笑意,緩緩點頭。
「打得很好。諸位將士浴血拚殺,拓土開疆,皆是大功。待此戰徹底落幕,本王定然論功行賞,重重嘉獎每一位有功將士。」
話音落下,他目光掃過大帳,下意識掃視一圈,像是在尋找某人:「對了,怎麼沒看見張文彥?他炸藥之力居功至偉,文彥潛心研發、乃是首功之人,為何不見他前來?」
這一句尋常問話,宛若寒冬冷風,瞬間吹滅了大帳內所有的歡聲笑語。
方才熱烈喧鬧的中軍大帳,剎那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所有將領瞬間斂去笑意,紛紛垂首,無人應聲,周身氣氛瞬間沉重到了極致。
楚驍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心頭驟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心緒莫名發緊。
他沉聲再問:「怎麼了?為何無人說話?」
不安感愈發濃烈,楚驍不再端坐主位,驟然起身,快步走下台階,徑直走到陳潼面前:「陳潼,你說!文彥在哪?」
陳潼身軀一震,眼眶瞬間泛紅,雙膝一彎,重重跪倒在地。
楚驍目光再掃全場,視線所及之處,方才所有站立的將領,盡數紛紛下跪,整個大帳將士無一人站立。
沉重的死寂徹底籠罩全場,極致的心慌席捲楚驍全身,他沉聲怒喝,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們全都啞巴了?!說話!張文彥到底在哪!」
就在這時,一道單薄且虛弱的身影,從列陣之外緩緩走出。
是路橋川。
他身上周身纏繞著層層繃帶,傷勢尚未癒合,步履虛浮,面色慘白,顯然重傷未愈。
當初戰船爆炸傾覆之時,他被身邊護衛拚死撲入海中,僥倖撿回一命,卻身受重創,一直臥床休養,未曾參與後續攻城戰事,這也是他此戰之後第一次露面。
路橋川一步步走到大帳中央,對著楚驍重重叩首,肩頭微微顫抖。
「王爺……張文彥參謀,死了。」
轟!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在楚驍耳畔。
楚驍身軀猛地一晃,身形驟然踉蹌半步,險些站立不穩,眼底的鎮定從容瞬間碎裂一空。
他死死盯著路橋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嗓音發顫:「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路橋川頭顱深埋地面,淚水混雜著愧疚滴落:「文彥殉國了……這是末將之過,末將甘願領受王爺任何責罰,死而無怨!」
陳潼深吸一口氣,強忍眼眶熱淚,起身上前一步,神色悲痛至極「王爺,此事不怪路將軍。是末將的錯。」
他雙手捧著一封摺疊整齊的書信,小心翼翼高舉過頭頂,遞向楚驍。
「這是文彥,臨死前留給您的親筆信。王爺,您看過就明白了!」
楚驍僵在原地,胸口一陣發悶,四肢百骸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右手,指尖僵硬地伸出,輕輕接住了那封染著淡淡血漬的書信。
「王爺親啟:
東瀛人心詭詐,城府極深。此戰路將軍為破局率軍詐降,奈何東瀛將領疑心極重,執意索要三軍主帥首級為投誠擔保,方肯信之。
陳潼將軍乃西線三軍支柱,全軍上下無人可替,主帥一死,萬軍潰散,王爺長久布局、萬千將士血戰,盡數付諸東流。大局當前,陳將軍萬萬不能有失。
在下不才,無沙場百戰之功,無領兵治軍之能,唯潛心術法火器,略盡綿薄。幸得郡主垂愛,與在下情投意合,私定心意,此生已然無憾。
在下反覆思忖,三軍之中,唯有文彥身份恰到好處。以我首級為信,既能取信東瀛,護住主帥、保全大軍,亦可成全王爺全盤戰局。
為國赴死,乃本分也,文彥死不足惜。
唯獨愧對郡主,辜負佳人期許,失信此生諾言。
懇請王爺日後替文彥轉告郡主:山河未定,家國為先。文彥此生,為國盡忠,為民瀝血,答應家國的已然做到,答應你的,雖未能相守,卻此生不負。
——張文彥絕筆。」
信紙從楚驍無力的指尖緩緩滑落,輕輕飄落在地。
這一刻,這位歷經無數生死血戰、面不改色的鐵血王爺,喉結劇烈滾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眶瞬間通紅。
全場死寂無聲,唯有壓抑的哽咽聲在大帳內輕輕迴蕩。
陳潼頭顱死死貼在冰冷地面,雙肩劇烈顫抖,淚水打濕衣襟。「王爺,末將趕到的時候,文彥已經自刎殉國,唯留這一封信,請王爺責罰!」
路橋川泣不成聲,身軀匍匐在地。
帳內所有將領,無一例外紅了眼眶,
張文彥不善刀馬,不曾衝鋒陷陣,卻以最溫柔、最決絕的方式,扛起了三軍大局,護住了萬千將士,成全了整場大勝。
無數塵封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瘋狂湧入楚驍腦海,一遍遍沖刷著他的心神。
他想起第一次與張文彥相見的模樣。那時他化名王驍。
想起張文彥為了請自己和姐姐吃頓好的,愣是刷了好久的碗筷。
想起他與自己高談闊論,剖析天下朝局。
彼時的張文彥意氣風發,立志要闖出一番功業,為國立身,為民盡忠。
想起自己姐姐楚清立在城樓下,依依送別張文彥。
「臭小子,文彥不懂戰場兇險。此番出征,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護他周全,萬萬別讓他身陷險境,一定要帶他平安回來。」
那時的自己,鄭重頷首,親口應下了姐姐的託付。
「文彥……」
「你讓我回去……怎麼面對姐姐啊……」
一聲低語,輕如悲鳴,碎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