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幹，楚王府議事堂內氣氛沉悶。
戰敗的消息傳回，府里上下人人心頭壓著一塊大石，沒半點喜色。
老王爺楚雄端坐主位，肩頭傷口崩裂，浸透的繃帶隱隱滲出血跡。他臉色蒼白疲憊，卻依舊強撐著身子處理事務。蘇晚晴守在他身側，滿眼擔憂，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傷口，見他想要抬手動一動，連忙出聲制止。
「王爺別亂動！傷口又流血了，剛壓住的傷勢，再掙裂只會更嚴重。」
楚雄看向相伴多年的妻子，緊繃的神色柔和下來：「無妨，一點小傷而已。」
蘇晚晴又氣又心疼，手上動作不停，輕聲道：「在你眼裡全是小事，可哪一次傷不是硬生生熬過來的？」
一旁，柳映雪抱著年幼的孩子，臉色滿是焦慮。
孩子懵懂乖巧，依偎在她懷裡，絲毫不懂大人的滿心憂愁：「難道父王都沒能擋住對方，這個沈訣，當真厲害到這般地步？」
站在一旁的楚風面色凝重，攥緊了拳頭，沉聲道：「自我真意！」
「什麼？自我真意？」楚清猛地抬頭，滿臉不敢置信。
柳映雪身子微僵，下意識抱緊懷中孩子，低聲喃喃：「夫君的自我真意……」
楚風語氣篤定：「我絕不會看錯。普天之下，我只在並肩王身上見過這種武道氣韻，沈訣的氣場，一模一樣，絕對不會錯！」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盡數沉默，心底寒意驟起。
誰也沒想到，世間竟出了第二個擁有自我真意的強者，還成了楚州的勁敵。
楚雄見狀，強行壓下心頭沉重，出聲安撫眾人：「不過敗了一場小仗而已，不必這般驚慌。些許失利，撼動不了楚州根基。」
他說話時心緒起伏，下意識想要起身，肩頭猛地發力，傷口瞬間再度撕裂，鮮血很快浸透了外層衣袍。
「你看看你！」蘇晚晴連忙按住他，又急又無奈，「就不能安分一點？剛養好的傷口，又被你掙開了！」
楚雄忍痛蹙眉，只能乖乖坐回原位，不再逞強。
楚清滿心焦急，上前一步提議：「父王，如今沈訣無人能擋，戰事不利！不如立刻傳信東瀛，把弟弟召回來！他此行出征帶走了楚州大半精銳，若是大軍還在，有他坐鎮軍中，我們怎麼可能在淮州戰場落到節節敗退的境地！」
楚雄看著自己滲血的肩頭，低聲嘆道：「看來本王是真的老了。打了一輩子仗，反倒要靠遠在海外的孩兒替我分憂。」
「你也知道自己老了？」蘇晚晴眼眶泛紅，語氣帶著委屈，「都當了爺爺，還事事逞強，次次沖在戰場最前面，半點不知道愛惜自己。」
說著，她語氣陡然哽咽，滿心擔憂藏不住了：「可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戰敗。沈訣身懷自我真意，驍兒也是一樣的境界，我真怕驍兒回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去東瀛這麼久，杳無歸訊。你看雲兒，都會咿咿呀呀喊爹爹了，可他到現在都沒回來，連自己的孩兒都沒見過幾面……」
柳映雪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眼底滿是思念，鼻尖發酸。孩子像是感知到母親的情緒，小手抓著她的衣襟，軟糯地念叨著「爹爹」，聽得人心頭髮澀。
李牧長嘆一聲，道出心中隱憂：「沈訣大勝之後士氣高漲，會不會乘勝進軍？」
滿堂楚州文武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被濃重的憂慮壓得喘不過氣。
楚雄疲憊地揮了揮手：「楚風你去青州主持那邊的戰事，把兀烈台調回來，與我楚州精銳合兵一處，大不了我們就不爭淮州了。我楚州底蘊深厚，他們打不進來。但是青州和徐州趁著他們無暇顧及，要迅速拿下。都先退下吧，各司其職，嚴守防線，靜待前線戰報。」
眾人應聲退去。議事堂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楚雄與蘇晚晴夫妻二人。
蘇晚晴拿出傷藥，拆開浸透血跡的繃帶，小心翼翼為他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動作輕柔至極。
楚雄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輕聲安撫：「別多想，就是一點小傷，養幾天就好了。」
這句安慰，徹底擊潰了蘇晚晴的情緒。
她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哽咽與委屈：「你們父子兩個，從來都不讓我省心。你一輩子征戰沙場，滿身傷痕，到老還不肯安穩。驍兒小小年紀背負家國，遠赴險境，常年奔波在外。我從來不求什麼地位顯赫，我就想一家人平平安安、團聚相守，這麼簡單的心愿，怎麼就這麼難……」
楚雄聽著她的話，伸手想替她擦淚，手剛抬起來，胸口猛地一悶，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他硬生生壓住，沒有讓妻子看出異樣，只是默默收回了手，低聲道：「去給我倒杯水吧。」
蘇晚晴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倒水。
她剛轉過身，楚雄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一口黑血噴在了地上。
蘇晚晴手裡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猛地回身，看見楚雄唇邊的血跡，臉色瞬間慘白，撲過去扶住他，聲音都在發顫：「王爺！王爺你怎麼了？你別嚇我……我去叫大夫！」
楚雄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重傷之人。蘇晚晴被他拽回來，紅著眼眶看著他。
「別去。」楚雄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不要聲張。」
蘇晚晴急得眼淚直掉：「你都吐血了，怎麼能不叫大夫！」
楚雄搖了搖頭，握著她的手，指節泛白。「沈訣那一槍……震碎了我的心脈。」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心脈已裂，軍醫救不了。若是傳出去，軍心必亂。」
蘇晚晴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她知道他說得對——前線剛敗，士氣低迷，若老王爺重傷垂危的消息再傳出去，楚州軍心必然會亂。
楚雄看著她哭，心裡疼得比傷口還厲害。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擦淚，可那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干。「讓驍兒……趕緊回來。」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飄，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我怕我撐不了多久了。」
蘇晚晴拚命搖頭，死死攥著他的手，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你別說話……你不會有事的……驍兒馬上就回來了，你一定要等他回來……」
楚雄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了眼。燭火跳動著，映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他沒有再說話，可他的手，一直握著蘇晚晴的手，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