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訣睡得格外踏實。
連日積壓在心底的糾結、迷茫與兩難掙扎,在申若曦溫柔通透的開導下,消散了大半。
連日不眠的疲憊徹底席捲而來,他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次日天明,天光破曉,帳外晨光透入帷幔。
沈訣緩緩睜眼,下意識側身伸手,撫向身側床榻。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微涼空蕩。
「來人,若曦去哪了?」
門口守衛回話:「啟稟王爺,申姑娘天剛蒙蒙亮便起身出城了,說是要親自去城外接應赴京的糧商,督辦糧草入庫事宜。」
沈訣走出營帳,望向城外方向,晨光悠遠,眼底滿是動容與憐惜:「若曦當真太好了。事事替我分憂,處處為大局著想,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他本想休整片刻便出城尋她,一道急促的報信聲驟然炸響,打破營中寧靜。
「報——!大事不好!」
一名斥候渾身塵土、神色慌張,連滾帶爬沖入營中:「王爺!申姑娘在城外山道遭遇伏擊!」
轟!
沈訣腦海瞬間一片空白,周身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此刻城外山道早已被重兵層層戒嚴,四周軍士林立、刀槍出鞘,上上下下被圍得水泄不通。劉德澤親自坐鎮現場,面色鐵青,「仔細搜查!一寸角落都不准放過!務必找出所有潛伏餘孽!」
沈訣縱馬疾馳而來,不顧身前林立的兵卒,大步撥開層層人群,徑直衝入核心現場。
一眼,他便看見了站在山道旁的申若曦。
她往日清麗溫潤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眉眼間滿是驚魂未定,身形微微顫抖,顯然受了極大的驚嚇。
周遭殘留著打鬥痕跡,地面散落兵刃碎片與點點血跡,足以想見方才廝殺何等兇險。
沈訣心頭一緊,所有暴怒瞬間化為極致的心疼,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沒事了,若曦,沒事了。」
他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至極,一遍遍低聲安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原本強撐著鎮定的申若曦,在觸到他溫暖安穩的懷抱瞬間,所有緊繃的防線徹底崩塌。此刻的她肩膀劇烈顫抖,放聲大哭,哭聲哽咽委屈:「沈訣……我剛剛……我差點就看不到你了……」
沈訣心口狠狠一抽,愈發心疼,手臂收得更緊,不斷輕撫她的背脊,柔聲反覆安撫。
劉德澤面色凝重:「五弟,對方是早有預謀的伏擊,人手不多,但個個都是頂尖高手,出手狠辣,目標明確,就是要綁架申姑娘。」
「幸虧我們早前安排了人手貼身保護,護衛隊反應機敏,拚死阻攔,才堪堪攔下這夥人,沒讓他們得手。若是再晚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沈訣眸底寒芒暴漲,周身殺氣凜冽逼人:「好大的膽子!帝都全境皆在我掌控之中,竟敢在我的的眼皮子底下動手,公然擄劫若曦!」
「人呢?」
「不清楚對方底細,得手失敗後立刻撤退逃竄。三弟、四弟已經親自帶兵分路追擊,全力搜捕殘黨。」
沈訣低頭看著懷中依舊瑟瑟發抖的申若曦,滿心皆是憐惜,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意:「大哥,這裡交給你。但凡有蹤跡、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
「我先帶若曦回營靜養。」
回到軍營主帳,帳內燃著柔和燈火,暖意融融。
沈訣全程緊緊護著申若曦,寸步不離,柔聲安撫。
申若曦靠在沈訣身側,緊繃了一日的神經徹底放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眉眼舒展,已然睡去,只是小手依舊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半分。
沈訣低頭看著她安穩恬靜的睡顏,眼底滿是疼惜。他靜坐良久,見她睡著,才小心翼翼放緩動作,想要輕輕抽回自己被她枕著的胳膊。
「別走……我怕。」
沈訣動作瞬間頓住,俯身輕輕攏好她的被褥,指尖溫柔撫過她的髮絲:「不走,我不走。我就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直至深夜,月色西沉,帳內燈火搖曳,申若曦睡得極為安穩。沈訣才緩緩起身,輕手輕腳走出軍帳。
帳外夜風凜冽,寒意刺骨,漫天星月黯淡無光。
沈訣立在帳前,周身氣息沉冷,眼底滿是沉沉迷霧與徹骨寒意。他抬頭望向漆黑夜空:到底是誰?竟敢在帝都腹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蓄意伏擊、擄劫若曦?
對方布局縝密、身手頂尖,絕非尋常刺客亂黨,背後必然藏著極大的勢力與陰謀。
正當他凝神思索之際,遠處傳來沉重的馬蹄聲與腳步聲,夜色之中,三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來,正是劉德澤、成濤與余祈安。
三人步履沉重、面色慘白,雙目通紅浮腫,臉上淚痕未乾,顯然剛剛痛哭過一場,周身籠罩著極致的悲戚死寂。
他們身後,一輛黑木馬車靜靜停駐,車身上素布遮蓋,輪廓方正厚重,赫然是一口漆黑棺材。
深夜孤棺,冷風蕭瑟,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沈訣全身。
沈訣心頭狂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余祈安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喉頭哽咽,泣不成聲:「五弟……三哥……三哥……三哥他戰死了。」
轟!
宛若驚雷炸響耳畔,沈訣渾身劇震,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到底怎麼回事!」
余祈安淚流滿面,悲痛欲絕,哽咽著斷斷續續回話:「今日我和三哥分路追擊刺客殘黨……那群人身手遠超預估,個個都是高手,絕非普通死士。三哥一路追敵心切,一時輕敵,被賊人重創。」
每一個字,都像利刃狠狠扎進沈訣心口。
沈訣只感渾身僵冷,心底劇痛翻湧,猛地一把推開余祈安。目光死死盯著那輛黑木馬車,腳步沉重,一步步挪上前,顫抖著伸手掀開遮蓋的素布。
棺木敞開,裡面靜靜躺著一道熟悉的魁梧身影。
劉一刀雙目緊閉,身上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往日那個性情剛烈、勇猛無畏、永遠沖在最前、護著一眾兄弟的鐵血硬漢,此刻靜靜躺臥,再無半分生機。
「五弟,你現在可太圓滿了,若曦姑娘那般絕世溫柔的人,滿心滿眼都是你,這輩子真是羨煞旁人!你啥時候行行好,也給你三哥我張羅一個媳婦?」
「五弟,我們幾兄弟從一無所有拼到現在,一路屍山血海、從未退縮。你說,等我們平定亂世、天下安定的那天,我能不能混個侯爺噹噹?」
「五弟!快看!這次繳獲的好酒,醇厚烈口,是難得的佳釀!我第一時間就給你留著,大哥我都沒他讓碰!你快來嘗嘗!咱們兄弟二人痛飲幾杯。」
憨厚的笑、熱烈的期許、坦蕩的赤誠,聲聲句句猶在耳畔,鮮活滾燙,歷歷在目。
沈訣死死按住棺木,脊背劇烈顫抖,哭聲壓抑破碎,痛到五臟六腑皆在抽痛。
「三哥,我還沒給你找媳婦呢,你怎麼就走了,我們兄弟義結金蘭,說好生死與共,你怎麼自己就先走了?!」
「是誰……到底是誰!!」
「是誰殺了我的三哥!!」
余祈安拖著殘破的身子緩緩上前:「殺三哥的人……是並肩王楚驍的人。五弟,你要為三哥報仇阿!」